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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宜春日报

舐犊情深

日期: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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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说,我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多日高烧不退,护士用很粗的医疗针从头顶上扎进去,情况非常凶险。虽然经过住院治疗后脱险了,不过把全家当年上半年辛辛苦苦挣的40多元工分收入,全部花光殆尽。

小时候的学费大都在两块钱左右,最多不会超过三块钱。这在当时也算是家里一笔不大不小的开支。每到开学交学费时,母亲就开始犯愁,时常要东拼西借才能凑齐。有一次交不上学费,村里詹家老太太开玩笑,让我做她儿子,她给我出学费。急得我大哭不止。

尽管每次交学费总是那么费劲,不过父母有句话一直壮着我的胆。他们说,只要我能读,家里再难,就是砸锅卖铁,也不会耽误我上学。

我在县一中读高中时是寄宿,母亲有时会趁来县城卖农产品时,给我带点菜吃。有一天我下课后,听到远远传来低沉的声音叫我的小名,我一看是母亲站在教学楼的墙角边。我过去问母亲等了多长时间,她说:“刚到时你上课铃响,差不多一节课的时间吧。”我说:“那您干嘛不在教室门口叫我一声呢?”她嗫嚅地回答道:“怕影响你上课。再说我这身农妇打扮,让老师和同学们看见了,怕给你丢脸难堪。”母亲将用衣服包裹着的还带有余温的菜罐递到我手上,随即挑着箩筐急匆匆地走了。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我不禁热泪横流。

那时的高考安排在七月初进行,正是江西非常炎热的日子。记得高考的第一天,我考完上午的功课出来,正要回学校食堂吃饭,只见母亲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罐子。我打开一看,是我喜欢吃的肉饼汤。母亲说,早上5点多她打发父亲去县城买了半斤肉,上午赶紧用文火炖了,这样我中午能吃上。

我家离县城步行有近一个小时的路程,这么来说,父母为这事儿费了大半天的功夫。想到这些,看着母亲黑瘦的脸庞和充满期待的眼神,我更加立志要考出好成绩来。

在当年高考录取率只有4%的情况下,我考取了大学。父母惊喜万分,准备了几桌宴席,请村里的人喝了酒。父母认为,这是自1979年家里被“摘帽”后,非常值得让他们高兴的一件大事。

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中央国家机关工作。临动身去北京报到的那个晚上,我和父亲相对而坐。他和我说起了当年在北京读书、参加革命和工作的往事,回忆了他被遣送回原籍老家务农20多年的经历。尽管此时父亲已落实政策,办理了离休手续,但谈到跌宕起伏人生的辛酸处时,他仍动情地流下了眼泪。这是我第一次见父亲流泪。我在想,20多年过去,自己的儿子又回到了他曾经工作和生活过的地方,心中的思绪和感慨可想而知。

到京工作不久,收到父亲第一封信,他不厌其烦地在信中告诫我做人做事的道理,说任何人有其长,也有其短。年轻人应虚心学习别人的长处,不能以己之长比人之短,否则就会满足于现状,不思进取。记得父亲还引用了法国作家左拉的一大段话,大意是在工作中要不断地加强学习,不断地开拓进取,这样才能使生命摆脱平庸,富有意义。

工作后的第一年是见习期,国家规定不能享受探亲假,我第一次远离父母在北京独自过春节。父母知道我过年不能回去与家人团聚,希望我多给他们写信报平安。我因工作忙或因笔头懒,怠于书信的事,没少被父母嗔怪。父亲在信中说,春节前后这段时间,母亲一看到绿色使者就问有没有北京的来信。父亲单位本来每天有人负责取信函和报纸的,为了能第一时间看到我的信,他会主动要求去取,却常常失望而归。

有次回家过春节,路上交通出了一点儿情况,耽误了好几个小时,到家时已过饭点。见厨房门留了一条缝,我推门进去,看到桌子上有张父亲留的便条,说左等右等看我还没到家,他和母亲到河边给菜地浇水去了。为了让我到家后有饭吃,厨房门没上锁,饭菜都在锅里保温热着。另外还在灶头前搬好了一些柴火,放了两个鸡蛋在灶台上备用。揭开锅盖一看,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东西。

我工作后,父母两人一起来北京小住过几次。他们来的时候,每次都带着大包小包,接站时我提着都累得喘粗气。我跟他们说,现在很多东西北京都能买得到,不用长途跋涉带过来。父母说,北京有还是要花钱买,再说自己种的东西,农药残留少,吃着也放心。

休息日只要不加班,我会尽可能陪父母到北京的景点去走走看看。父母节俭惯了,每次去外面游玩时,都自带干粮,尽可能不在外面餐馆吃饭。有次在外面吃饭花了100多块钱,父母知道后心疼不已,说我刚有孩子,花钱的地方很多,收入又不高,以后要注意节俭持家。

母亲不识字,不会说普通话,坐电梯都害怕得胆战心惊。每次来京,等把我家厨房的锅碗瓢盆擦洗干净,把家里的卫生搞得差不多后,母亲觉得无事可做了,就开始吵着要回老家。我知道母亲想回家,除在我这里确实不习惯外,她还怕打搅我们小家庭的生活,怕我多花钱。

母亲晚年摔一跤后,健康每况愈下,身体一有风吹草动,便常常想到死,于是盼望看到远方儿子的愿望与日俱增。

因工作需要,我不时到各地出差。每次母亲都会问父亲,我出差去的地方路不路过江西,离江西远不远。失望的时候她时常说:“年纪大了,就是想自己的亲人,哪怕看上一眼也好!”

有次我到赣南出差,调研结束后刚好是周末,我决定顺道看看久违的父母。上午接到电话,父母破例没有午休,一直坐立不安地盯着桌子上那座用了十几年的时钟。尽管钟在嘀嗒嘀嗒发出声响,但总以为时针没动,觉得钟走得太慢。知道我快到家时,腿脚不便的母亲执意拄着拐杖下楼来接我。

相见难时别亦难,离开家时,父母都依依不舍,泪水涟涟。

父母去世后,我通常会在清明节回故乡,给二老扫墓,寄托哀思。过去工作时由于假期有限,回趟家常常来去匆匆,陪父母待不上几天,就又得赶回单位上班。现在退休了,开始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缺憾的是亲不待了。

回想过去和父母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深感舐犊情绵深似海,至此我真正理解了“岂无远道思亲泪,不及高堂念子心”的深刻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