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埠老街转角处,有一间40来平方米带店面的二层旧楼。斗转星移几十年,楼旧了,店里的剃头匠也从小韩变成了老韩。唯独不变的,是他剃头的价格——几十年前从5元涨到10元后,即便周边同行早已陆续涨到15元、20元、25元,他却一直不变。
“别人都涨到25块钱一次了,你也涨个5块10块啊。”不久前在他店里剃头,我建议他顺应形势涨涨价。
老韩笑着摆摆手,语气淡然:“来我这儿的大多是农村老人,都是多年的老主顾。他们大多靠子女供养,没多少零用钱。涨价我实在于心不忍。再说店面是我自己的,不用付租金,儿女们也都成家立业了,不用我操心。我开这个店,主要是方便老顾客,顺带赚点零用钱,一天下来也有一两百块钱收入,足够了。”
老韩这间店面,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是丰城市供销社下属单位秀市合作社的南杂店,当年人来人往,格外热闹。后来合作社改制,门店转归私人经营,一度更显兴旺。2003年,随着集镇人口增长、商贸繁荣,老集市不堪重负,秀市镇政府规划兴建了新市场,老集市就此成了如今的老街。原先的店主迁去新市场发展,便把老街的门店转让给了当时租在别处的剃头匠小韩,也就是如今的老韩。
喜欢老式平头的我,2005年搬到城里后,仍坚持回老韩店里剃头。这20年来,他10元剃头的价格从未变过。想必和我一样,不少人执着于光顾他的店,不仅是因为实惠的价格,更因为从年轻时就认准了他的手艺——那种朴素利落的发型,早已成了我们的习惯,如今更是离不开了。
说起老韩,我们俩还有着深厚的渊源。他是邻乡桥东人,父亲和我父亲曾是秀才埠老缝纫社的同事。我们打小就在街上一起玩耍。他比我小两岁,个子不高、略显瘦小,却总挂着灿烂的笑脸,说话慢条斯理,透着一股诚恳温和的亲切感。我们都是农村孩子,骨子里的纯朴与执着从未改变。老韩多年不涨价的坚守,正是这份纯朴最真实的写照。
近年来,越来越多农村老人和退休老人住进秀才埠老街。老韩的店里又多了一项“亏本买卖”——无偿提供扑克、牌桌,供老人们娱乐消遣,一整天下来,两副扑克加茶水、照明,只收5块钱。
前阵子剃头时,我恰巧碰到退休老同事老付和另外三位老人在店里打牌,四人玩得不亦乐乎。我坐在一旁观战聊天,老付告诉我:“我们不玩钱,去别的地方,一场要30块,上午下午各算一场,一人一天得15块。老韩这儿5块钱能玩一整天。我们都觉得他肯定要贴钱,但他死活不肯多收,我们也只好顺着他。”
正在给顾客剃头的老韩闻言,随口接了一句:“他们在这儿玩,店里也有人气。都是我的老顾客,我不过是提供个场所,又不是靠这个赚钱。”
10元剃头,还倒贴成本供人娱乐。剃头的顾客排队等候时,就凑在旁边看打牌;没占到牌位的老人,也围在桌边支招喝彩。“有时候,看牌的比打牌的还兴奋,反倒更有意思。”老付边出牌边笑着说,一脸幸福。再看桌子四周看打牌的人,一惊一乍的,没有打牌胜在打牌。一屋子都洋溢着温馨热闹的“老来乐”氛围。
老韩或许从未想过,自己这份不经意的善意,竟为老街的老人们打造了一处惬意舒心的“精神乐园”。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习惯成自然的举手之劳,是发自内心的乐善好施;但在大家心里,这份坚守低价、无私奉献的质朴,正是当下最可贵的人间温情。这间小小的剃头店,早已超越了经营本身,成了老人们打发时光、颐养天年的心灵港湾,也让秀才埠老街多了一抹最动人的温暖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