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记忆是负担,为何我们却总是愿意负重前行?
张欣的笔,总擅长拨开都市霓虹下的迷雾,把光鲜与疮痍、深情与凉薄揉进故事里。《用一生去忘记》亦是如此,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只有一群被命运推着走的人,在财富与贫穷、爱情与现实的夹缝中,背负着各自的“不能忘”,在人生里跌跌撞撞。有人说这是一本悲情小说,可读完才懂,令人悲伤的从不是结局,而是每个灵魂深处那片“想忘偏难忘”的地带——那里藏着最痛的疤,也藏着最真的人。
小说里的人,似乎都有一个“要忘记”的执念,却又偏偏被记忆捆得死死的。刘嘻哈是众人眼中的富家女,爷爷刘百田的财富能给她顶配的生活,却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她总说要忘记,可心里装着的,始终是年少时那个叫苏光夏的医生。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恋,只是青春里最纯粹的心动——那始终带着微笑的脸,对患者和蔼可亲的问询,脱去白大褂回归普通人的冰冷,这些细碎的片段,成了她后来要用一生来忘记的青春记忆。她对曹宁宁的疏离,不回兔子的短信,本质上都是在逃避:逃避封存在心里的一段爱,逃避苏光夏与兔子在一起后,自己再也找不回的友谊。她嘴上说着“要用一生去忘记”,可那些关于苏光夏的记忆,早已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想忘却忘不掉。
如果说刘嘻哈的“不能忘”还只是青春的执念,那何四季的“想忘记”,就是底层人刻进骨血的苦难。这个从乡下来的农民工,最初只是想找份活计,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可命运偏不饶他:被刘百田当作工具人使唤,为了父亲的病卷入是非,最后蒙冤入狱,家破人亡。他出狱后暴富,看似摆脱了贫穷,却始终逃不出过往的阴影——他会在深夜想起工地上的冷馒头,会在酒局上突然沉默,想起狱里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有人说他后来的报复是变坏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报复不是为了恨,而是为了对冲——用极端的方式,试图抵消过去的屈辱与痛苦。他想忘记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那个在底层挣扎、连尊严都保不住的自己。直到生命尽头,他留下“我来过,我不坏”六个字,才让人看清——他这一生的“想忘记”,不过是想找回一个被尊重的自己。
张欣写这本书时说:“缺失了唯一正确的价值观的小说并不好写。”何四季在死亡日记里写下的“我来过,我不坏”,正是对张欣“缺失唯一正确价值观难写”的有力回应,也道破了小说的核心主题。“我来过”是他对自身存在的确认——即便身为底层小人物,在苦难中挣扎,他的人生也有重量;“我不坏”是他对自我的辩解,他的偏执与报复皆源于命运的碾压,底色仍是善意。这六个字打破了非黑即白的评判,呼应了书中人物的不完美,也让小说充满真实的烟火气,传递出对每个平凡灵魂的尊重与理解。张欣在小说中告诉我们:用一生去忘记,从来不是真的要忘记,而是要带着这些记忆,继续走下去。刘嘻哈会在后来的日子里,慢慢懂得何四季的“不坏”,会被人记得;刘百田的孤独,也会在某个瞬间被人理解。就像我们自己,那些曾经以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痛,终会在时光里慢慢沉淀,变成我们成长的养分。
全书读罢,我不禁自问:“我们生命中那些想要忘记的,是否正是塑造我们成为今天的我的关键?”真正的勇敢从来不是忘记,而是带着所有记忆,包括那些最痛的记忆,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