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又到了捡苦槠、做苦槠豆腐的季节。
在我们赣中,很多地方都有苦槠树林。少了它们,这片土地就少了几分风韵。老家枫林观前溪村的苦槠林最集中,十几棵树高大挺拔,像守了几百年的老神仙。树干粗得一人难抱,树皮上深浅交错的纹路,全是岁月刻的痕迹。枝丫往四周舒展,叶子层层叠叠,远看像一棵棵硕大的西兰花,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连风穿过林子,似也要慢上半拍。
每年白露过后,苦槠果子便开始往下落,不是“啪”地砸下来,而是顺着风轻轻滚到地上,像在提醒:“该来捡果子啦!”
待到霜降过后,树上的苦槠果差不多落尽了。地上铺着薄薄一层褐色果子,踩上去能听见果壳碎裂的脆响。村里人都清楚,捡果子的时机太重要——落早了,果仁偏嫩,涩味重;落晚了,果子被雨淋得发潮,口感就差了。唯有霜风刚起这几天,捡回去的苦槠果才能做出最地道的味道。
小时候认苦槠花公母的本事,是村里秋丽婶子手把手教我的。那时她三十多岁,是村里唯一读过初中的女人。她本已考上高中,可家里孩子多、负担重,父亲不让她再读,便不到二十岁就嫁了人。听大人们说,她嫁前溪村,一是喜欢这儿的苦槠林,二是喜欢她老公——按辈分算,是我家三房叔叔,小名叫“苦槠”。当初她嫁过来时,还提了个条件,要“苦槠”家送两棵大苦槠树给她。“苦槠”叔叔虽答应了,却做不了主。生产队里也没人敢拍板。这事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秋丽婶子没生过孩子,却格外喜欢我们这些小孩,尤其疼我这种嘴甜的男孩。她一喊我去捡苦槠,我就提着小竹篮往苦槠林跑。头天刚下过霜,腐叶堆里藏着不少深褐色果子。我蹲在地上,把滚进石缝的果子一颗颗抠出来,满脑子都是婶子说的“等做成豆腐,比嫩豆花还鲜灵”。捡来的苦槠果铺在团箕里,暴晒几天,等壳裂开,就倒进竹筛。我们围着筛子,把开裂的果壳掰开,剥出里头的果仁。米白色的仁儿,还带着点清苦的潮气。
接下来是“泡涩”。婶子总说“这步急不得,急了就毁了”。她把果仁放进木桶,倒上井水,说要泡足三天,每天都得换一次水,不然做出来的豆腐会涩得没法吃。我好奇,那几天清晨都跑去看木桶里的果仁,看着它们从硬邦邦变得软乎乎,心里的盼头也一天天涨起来。
磨粉那天,秋丽婶子家的老石磨“吱呀吱呀”转起来。她一手扶着磨杆使劲推,一手把泡好的果仁一勺勺往磨眼里添,乳白色的浆汁顺着磨盘往下流,淌进底下的木桶,满屋子都飘着淡淡的香。我站在灶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看稀浆慢慢变稠,冒出细密小泡,香味越来越浓,馋得我直咽口水。
浆汁煮好后,婶子早备好铺了纱布的木框,把熬好的苦槠浆趁热倒进去,轻轻晃匀,再扯紧纱布盖住,压上木板。等一两个小时过去,苦槠豆腐已凝成方块,带着自然的纹路,摸起来软软的。接着把豆腐放进清水里浸泡,水要没过豆腐,每隔些时候换次水,涩味就随水流走,只留下软嫩的口感。
傍晚煮豆腐时,我赖在灶台边不肯走,看婶子把豆腐切成小块,放进滚水里焯一下,捞出来拌上酱油和葱花,香味瞬间飘满屋子。我赶紧夹起一块塞进嘴里,先是淡淡的甘,接着是草木的清润,一点涩味都没有,软嫩得能在嘴里化开。她站在灶边看着我笑,说:“你看,什么好东西都得等够时辰,苦的熬过去了,才能变成甜的。”
我吃着豆腐,记住了这句话。
几十年过去了,秋丽婶子也故去了多年。据“苦槠”叔叔说,她弥留之际竟开口说要吃苦槠豆腐。
这辈子,我吃过不少好东西,却总也忘不了秋丽婶子做的苦槠豆腐。
原来有些滋味是忘不了的。不只是在嘴里,更是在心里;有些道理,不是从书里读来的,是从日子里熬出来的。就像那苦槠果,要经过暴晒、浸泡、细磨、慢煮,才能变成最鲜美的豆腐。人生,不也正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