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上课,讲到《背影》里父亲爬月台那段,有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突然嘟囔:“他爸真笨,不能找站台工作人员帮忙吗?”教室里顿时响起窃笑声。边上有个学生跟着起哄问:“老师,现在的父亲都不爬月台了,该怎么理解这种父爱呢?”我捧着教案愣在原地,粉笔灰在阳光里缓缓飘落,没有直接回答。
第二天课堂上,我再次将这个问题还给了学生。他们说起凌晨加班的父亲、视频通话里欲言又止的父亲、在朋友圈悄悄点赞的父亲。那个提问的男孩最后轻声说:“每个时代的父亲,都有自己表达爱的方式。”
孩子们先是愣住,随后七嘴八舌说开了——有人说爸爸冒雨送准考证,有人说妈妈凌晨起来煮茶叶蛋。班长最后小声说:“我爸在工地上扛水泥,后背总是湿的。”黄昏的余晖透过窗格,洒在孩子们认真讲述的脸上。
课后的教研会上,我捧着一摞教案追问:“到底该怎么教《背影》最有效?”有老师说根据课程标准。旁边执教三十年的李老师轻轻放下茶杯说:“我每年都教《背影》,每年教的都会不一样。”他翻开泛黄的备课本,上面密密麻麻贴着学生写的小纸条——“去年有个孩子说,他想起爷爷送他核桃的背影;今年有个女孩写道,她妈妈离开时拎着行李箱的背影让她哭了……”李老师抚摸着那些字迹说:“好课文就像活水,每个孩子往里看,都能照见自己的影子。”
想起黑板上密密麻麻写着孩子们提到的各种“背影”,我会心一笑:“的确,最好的教案都藏在学生们的记忆里。”
那年印象很深刻的是:讲完《背影》后我布置了篇作文,题目为《我的父亲》。班上那位男生在作文里写道:“我爸爸是外卖员。他的背影总是嵌在电动车座里,越来越瘦,像被风吹干的稻穗。”我在旁边画了条波浪线,为他喝彩。
教研会上提起这件事,一直沉默的特级教师陈老师轻轻翻开他的听课笔记,上面记着三届学生对这个问题的理解——前年的孩子说父亲像山,去年的孩子说父亲像桥,今年这个孩子说父亲像稻穗。
他合上笔记本说道:“教《背影》三十年,我越来越觉得好的课文就像一口井,每个时代的孩子都能从中打捞属于自己的月亮。我们当老师的,不是要评判哪个比喻更标准,而是要思量他们看待父辈的眼光。”
那天,我思前想后,决定把那个学生的作文重新拿出来,在评语处工工整整地写下:“谢谢你让我看见,父爱有千万种形状。”窗外华灯初上,我恍然觉得语文教学就该如此——从来不是复刻标准答案,而是让文字流过每个不同的生命。
教育没有标准答案。每个站在讲台上的人,都是在续写着教育的温度。就像教《背影》,有孩子看见父爱的沉重,有孩子读出世事的艰辛,还有孩子注意到月台上那个蹒跚的背影里,藏着一个时代的风霜。这些理解或深或浅,或近或远,却都是真实地看待父辈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