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0年一个寻常的11月午后,风里已带着赣地初冬的凛冽。
高安县城,这个被锦江滋养了千年的小城,一如往日的平静。谁也不曾想到,就在城东南那片不起眼的斜坡——江西第二电机厂的扩建工地上,一锹下去,竟叩开了一扇沉睡了6个多世纪的门扉。
工人们的铁锹触到了硬物,发出沉闷的异响。起初,以为是顽石,但当泥土被小心拨开,显露出的,竟是一方坚厚的青石板。撬开石板,黑暗,一股混着泥土与岁月的沉郁气息扑面而来。借着手电微弱的光束探入,所有的呼吸,在那一刻,仿佛都停滞了——光柱所及,是一片幽然浮现的、密密匝匝的蔚蓝。
那不是天空的颜色,也不是湖水的颜色,那是一种被时光浸透、被信念凝练的蓝,静静地、磅礴地,在尘封的黑暗中,流淌成一条沉默的星河。
消息惊动了文物部门。考古工作者们沿着临时架设的木梯,弓身进入这处椭圆形的窖藏时,仿佛步入了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梦境。
没有棺椁、没有墓志,只有瓷器,完完整整、安安然然地伫立着,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前朝的军团。它们秩序井然,分上下两层:下层是体量硕大的瓶、罐、壶,如沉稳的武将;上层是精巧的盘、碗、盏,似娴静的文官。而在那一片元青花、元釉里红之间,最夺人心魄的,便是那19件青花云龙纹兽耳盖罐。
它们就那样立着,肩丰腹圆,器形雄浑饱满,透着一股草原帝国的豪迈气度。
罐身,是飞龙在天。那龙,非中原汉文化中温驯谦和的模样,它三爪、五爪皆有,身形矫健,怒目圆睁,须发贲张,在云海间奔腾追逐,带着蒙古人席卷欧亚的野性与力量。而承载这磅礴画面的,是那一片白中泛青的釉色,温润如脂,晶莹如玉,是景德镇高岭土与瓷石二元配方的精魂。其上,便是那惊世骇俗的“苏麻离青”之色。
这来自波斯钴料描绘出的蓝,是如此深邃而变幻莫测。它浓处,如墨玉,堆积成幽深的斑驳,那是“铁锈斑痕”,是异域矿石在华夏窑火中烙下的独特印记;它浅处,又如雨过天晴,清澈透亮,仿佛能窥见画工运笔时那沉稳的呼吸。
这蓝,沉静,却内里奔涌着激情;高贵,却不失质朴的元气。它既是中华农耕文明的典雅与含蓄,又是草原文明与海洋贸易风潮带来的奔放与神秘。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就在这泥与火的艺术中,水乳交融,浑然天成。
窖藏的主人是谁?为何将这些珍宝仓促掩埋,却又再未归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元末那场翻天覆地的农民起义浪潮。
高安,当时隶属南昌,是红巾军与元军反复争夺的要冲。可以想见,在某个烽火连天的日子,或许是位威震一方的蒙古贵族,或许是位富甲一方的驸马都尉,在不得不仓皇逃离的前夜,命人将府中最珍贵、最不易携带的瓷中重器,小心翼翼地埋入地下。
他一定想着,不久之后,战乱平息,便可重返故园,让这些珍宝重见天日。可他再也没有回来。历史的洪流吞没了他的踪迹,只留下这个地下的宝库和一个永恒的谜题。
然而,高安窖藏的发现,其意义远不止于填补了一段历史的空白。它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世界的陶瓷研究领域,激起了层层涟漪。
在此之前,世人谈及青花瓷,言必称永宣、康乾。元代青花,因其存世稀少,且在汉族文人的笔记中记载寥寥,长期处于一种“半传说”的状态。甚至有不少学者怀疑,如此成熟、精美的青花瓷,是否真的能在蒙元时代诞生。
高安元青花的大规模、高质量、成系列地出土,如同一道强光,彻底驱散了这层历史的迷雾。它雄辩地证明,元代不仅是青花瓷的成熟期,更是其第一个艺术高峰。
那雄健的造型、繁密的纹饰,以及将波斯蓝与中国白完美结合的审美,开创了一个全新的陶瓷时代。高安元青花的发现,改变了陶瓷史的书写。它让我们明白,景德镇在元代,凭借其“匠从八方来,器成天下走”的包容,已然成为世界的瓷都。那些销往中东、西亚的“至正型”青花瓷,并非特制的“外销品”,其本身就是在多元文化交融下诞生的、顶级的艺术结晶。
高安窖藏,便是这顶级结晶的代表,是那个“全球化”雏形时代,最生动的物证。如今,这些珍宝被供奉在高安元青花博物馆中,享有国宝的尊荣。
每每隔着那冰冷的、绝对安全的玻璃展柜凝视它们,人们依然能感到那股源自6个世纪前的、灼热的生命力。
它们不再是冰冷的器物,而是时间的容器,盛放着元末那段惊惶的岁月,盛放着无名匠人倾注的巧思与汗水,盛放着欧亚大陆上文化与技艺的奔流与碰撞。
那一抹窖藏的幽蓝,终于重见天日。
它从历史的幽深处浮现,不再是为了某个王公贵族的私享,而是为了向今天、向未来的一切生灵,昭示一种文明的气度——
那是在动荡中坚守的从容,是在交融中创新的智慧,是泥与火淬炼出的、不朽的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