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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宜春日报

干菜罐子里的记忆

日期: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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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80年代初,怀揣着憧憬与梦想,我告别父母,踏入中学校园,开始了初中求学生涯。

尽管家里离学校只有六七里路程,但由于地处边远山区,当时还没有进山公路,往返家校的唯一方式就是靠双腿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翻山越岭步行。因此,住校成了唯一的选择。

学校条件十分简陋。我们上课、住宿都在一栋破旧、阴暗的两层砖瓦房里:一楼是教室,地面没有硬化,到处坑坑洼洼,尘土飞扬,课桌都很难放稳放平;二楼是所谓的学生宿舍,木板楼面,没有床铺,睡的是地铺,而且还是通铺,一间30多平方米的宿舍里,往往要挤五六十人。学校食堂是盖在大礼堂旁边的一间低矮瓦房,里面除了一个大炉灶、一个大水池、七八个蒸盒饭用的方形大笼床外,再无其他设施。食堂为我们住校生提供的服务,仅仅是蒸盒饭,并不售卖菜肴。所以,每逢星期天下午返校时,我们除了要带上够吃整整6天(当时尚未实行双休制)的大米、红薯外,还要拎上两三罐在家里已经炒好或蒸好的干腌菜、干萝卜、干豆角、干辣椒……这些干菜虽然耐储存,不易变质,但秋学期的九、十月和春学期的五、六月,由于天热温度高,仍难免变酸变馊甚至发霉。即便如此,我们也无可奈何,只能皱着眉头,就着米饭咽下肚子。毕竟,对于我们这些山沟里的孩子来说,能吃饱饭坐在教室里读书,已是一种难得的幸运了。

那时,改革开放刚刚起步,依然缺衣少吃,我们乡下人家除了过年,平时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次荤腥。自然而然,住校生中也很难见到有人带荤菜。读初二那年,我家的两头生猪不幸染上了“饱潲瘟”,父亲心急如焚,连夜打着火把赶去乡兽医站请兽医。可不幸的是,这两头都不到一百斤的生猪还是相继病死。在那个物资匮乏、防疫意识淡薄的年代,即便是病死的小鸡小鸭,在我们眼里都是改善伙食的珍贵美味,是舍不得丢掉的。我家这两头病死的“庞然大物”,当然更不会丢掉。起初,父亲的打算是将其中一头死猪卖掉,换钱后再去买两头乳猪回家饲养,另一头则留下自家吃。谁料想,因为死猪肉比食品站宰杀的猪肉卖得更便宜,又不需要使用珍贵的肉票便可购买,闻讯赶来的邻居你半斤他八两的,不一会儿就把一头猪“抢”光了。那些迟来没有买到肉的邻居,眼巴巴地站在我家门口久久不肯离去,缠着父亲要分一点肉给他们回家尝尝鲜。碍于情面,父亲只好又拿出半边猪肉卖给大家。尽管是死猪肉,但勤俭持家、过惯了苦日子的父母还是舍不得让我们放开肚子大吃一顿。那天,我们吃的都是边边角角的肉少骨头多的部位:红烧猪脚、辣炒骨子肉,而剩下的肉多骨头少的前夹肉、后腿肉、腰条肉则全部留了下来,用作熏制腊肉。由于生猪是打完针后不久死亡的,药水还没有被完全吸收、排泄,红烧猪脚和辣炒骨子肉中都还残留着一股很浓很浓的药水味,但我们一家人依然吃得津津有味。记得,腊肉熏好后,我第一次将干辣椒炒腊肉带到学校打开菜罐子时,同寝室的同学都纷纷围了过来,眼里满是羡慕。吃饭时,我不好意思独自一个人吃,只好将装有干辣椒炒腊肉的菜罐子从木箱子里端出来,放在箱子盖上,让室友们一起分享。或许,室友们也是太久未尝荤腥的缘故,尽管腊肉中也还有浓浓的药水气味,但没有一个人说这肉不好吃。此后整整一个学期,母亲每个星期天都会炒一罐干辣椒炒腊肉或腌菜蒸腊肉给我,让我在室友们中出尽了风头。

住校是带不了蔬菜的,只能带干菜。那时,想吃上一点新鲜蔬菜,简直就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有一次,我英语练习本写完了,身上仅有的两角零用钱也恰好花光了。吃完晚饭,身无分文的我只好去学校附近一位走读的同学家借钱。我走进他家时,恰好他们一家人正在吃晚饭。我一眼看到他家桌子上摆着的三碗菜——一碗白菜、一碗菠菜、一碗青椒炒鸡蛋,这与我菜罐子里那些早已吃腻的干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竟忍不住暗咽口水。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如今,每当我回忆起住校的那段时光,尤其是那些关于菜罐子、关于干菜、关于带着浓浓药水味道的腊肉的故事,就如同打开一坛尘封四十余载的陈年老酒:初尝,浓烈呛人;细品,又醇厚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