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旁的栾树,我是今天才真正看见它的。这一看,我与这栾树便结下了一段缘。
它实在是长得太不张扬了。叶子是羽状的、碎碎的,同那乡间的苦槠有些相似,混在马路旁的绿意里,你很难辨出它来。它不像松柏那样引人注目,也不似垂柳那般招惹风情。它站在灰扑扑的街边,站在我每日上班必经的路旁,像一个下了课便沉默在角落里的学生。
它的好,是要人静下心来,才肯给你看的。
先是些细细碎碎的黄花,在夏末的暑气还未散尽时,冷不丁地冒出来。那花小得几乎算不上花,只是一些茸茸的、嫩黄的粉末,聚成一团一团,笼在树顶上,远看像一团淡得快要化开的雾。若有风过,便簌簌地落下一阵黄雨,沾在行人的肩上,也无人理会。
但真正的热闹,是在这黄花落尽之后。花落了,便腾出空来,让给了果。那果生得奇,是三片薄薄的膜,合抱成一个小灯笼的模样,起初是绿的,羞怯地藏在叶间。秋风一日凉过一日,那“小灯笼”便一日日地涨红了脸,先是一点嫣红,像是姑娘家害了臊,继而便不可收拾地弥漫开来,成了绯红、成了绛紫。最后,竟是满树披挂,累累垂垂,像一树永不熄灭的、温和的火焰。
我这时才恍然大悟。这栾树,竟是将一春一夏的沉默积蓄,都在这秋风里,化作了这般烂漫的言辞。多像我们这些老师,平日里对学生们传授的知识、讲过的话,就像初开的小花,絮絮地落进孩子们懵懂的年纪里,当时不见回响。话语的种子,或许正像这栾树的花,悄悄地落了,又悄悄地在他们生命的枝头,膨大成一个个思想的灯笼,待到岁月的秋霜一来,便显出它内在的、饱满的红晕。在他们的生命里,长出一片绯红,后来被他们听懂、看见。
铃声从教学楼里传来,悠长而清亮。我该去上课了。我最后看了一眼这栾树,它依旧沉默地站着,一半是绿叶,一半是红果,从容地将自己开成了一个秋天。
这世上,有许多树是为了被人铭记而生的。而栾树,我想,它大约是为了见证些什么,才年复一年地,站在这平凡的路旁。就像我们这些教书先生,或许终将被遗忘,但春天说过的话,秋天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