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医院的门诊走廊中总是弥漫着两股气,一股是付明山案头那摞泛黄医案散发着岁月气韵的陈香,一股是李修寒诊室里炼制好的膏方的醇厚陈香。
这两位主任,一个守着《温病条辨》治肺热,一个捧着《伤寒论》调胃寒,两位都是医院泰斗级人物。虽然将要退休,但他俩数十年的学术之争与个人恩怨却一直延续至今而终不得解。
一天,住院部内一科的一例病案讨论会正在进行,但一开场就像燃起了硝烟,火药味十足。
付明山先开了口:“脉细数,舌尖红,明显是阴虚内热,邪伏阴分,该滋阴透热用青蒿鳖甲汤。”他指尖叩着桌面,老花镜滑到鼻尖,继续说,“伤寒派的方子治不了温病,就像棉絮堵不住炉膛。”说完,眼睛瞟了一下李修寒坐着的方向。
李修寒把紫砂壶往桌上一放,茶沫子溅在白大褂上:“舌苔白腻,明明是寒湿困表,郁而发热,得用麻黄汤发汗透邪才对。”说完,他抬头扫过众人,“温病派总把简单的病往复杂里治,忘了‘寒者热之’的根本吗?”
这时,内一科冷主任站起来说:“刚才几位老师都发表了自己独到的见解,大家受益匪浅。散会后请主管医师认真综合分析,拟定一个治疗方案来。”
冷主任心里也明白,这次两位老大一上来就这么较劲,当然与近期评定正高职称有关,虽然他俩都具备晋升资格,可内科名额只有一个。
付明山正在给一株濒临枯萎的兰草换土,这是一株建兰,养在他诊桌上已有十余年了。这时他的学生张谨过来,见他把腐叶土掺得极匀,忍不住说:“付主任,您这次评……”
“我这把年纪,争那个干啥,再说了,无即有,有也无嘛。”话虽如此,当晚他把自己五十年的诊疗笔记翻到了后半夜。
李修寒的办公室那晚也亮着灯。院长推门进去时,他正对着电脑改论文,屏幕上跳出的“合作项目”几个字格外显眼。
院长开口说:“老李啊,这次评审,院里很看重传承与创新相结合。”李修寒笑了笑,把刚打印好的几份推荐信往桌上码齐。
公示结果出来那天,付明山在门诊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他望着李修寒被众人围着道贺的背影,慢慢摘下了听诊器。张谨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却见付明山突然转身说:“你记着,医生始终面对的是病人、是患者,治病不是争高下,是找对思路,是以疗效为本。”
变故来得是那么的猝不及防。李修寒在查房时突然栽倒在病房门口,CT片上那个阴影像片乌云,压得整个内科气压都陡然降低。
张谨去住院部探望,手上端着付明山的那盆兰草,正撞见护工在给李修寒擦身。曾经腰杆挺拔的人,这会蜷缩在被单里,手背上的针眼密密麻麻并透着几块瘀青,让人生怜。
“张医生,”李修寒忽然睁开眼,气息微弱的问道:“上次那个低热病人……后来用了青蒿鳖甲汤?”张谨点了点头。
李修寒看着张谨把兰草放在床头柜上,弱弱地说:“该听老付的。”他咳了两声,枯瘦的手抓着被角,“我这身子,倒成了最好的病例。”
说完,他抖着手,缓缓地从枕头下拿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递给张谨,轻声说:“请帮我把这本书还给付明山主任。”张谨接过一看,心中一惊,《温疫论》!
这本明朝末年由吴又可写的《温疫论》,早年是李修寒从付明山主任手上借的,后来一直不肯归还,他俩也就是因这本书而结下了梁子。张谨轻轻翻开几页,发现书中夹满了小纸条,是李修寒读过的笔记。没想到伤寒论的专家能这么认真的研究温病学,张谨心里充满感慨与敬意。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弥漫进来时,张谨久久地望着这盆兰草。
去年冬天它抽了新芽,枯木逢春。原来枯与荣,从来都在同一抷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