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的清晨,我与家人顶着灼人的日头,再次踏上了袁山的青石阶。这座矗立在宜春城北的翠峰,虽海拔仅208米,却因韩愈、袁京等历史人物的印记而显得格外厚重。汗水尚未浸透衣背,山风已携着松涛迎面扑来,这座城市的“绿肺”,正以它亘古的清凉,静候每一位登临者。
我们选择北麓的吴有训广场作为登山的起点。音乐喷泉在烈日下划出银弧,水雾中竟幻出一道微虹。广场长廊的浮雕墙上,镌刻着这位“中国近代物理学奠基人”的生平。手指抚过“康普顿—吴有训效应”的公式,忽闻身后孩童惊呼:“妈妈,水珠跳到公式上啦!”喷泉的水花溅在石雕上,公式的希腊字母竟似被激活,在阳光下粼粼闪动。
父亲指着广场东侧的百花园笑道:“吴老若见今日宜春学子在此晨读,定觉欣慰。”此刻,月季丛中确有少年捧书而立,花瓣落满书页,而他的目光始终未离纸卷。科学之魂与自然之美,在此刻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对话。
沿“好汉坡”上行,松柏渐密。半山腰的袁京塑像立于“高士亭”侧,这位东汉隐士宽袍大袖,目视远山,脚下石阶刻着“袁山得名于此,袁州因山得名”的铭文。塑像底座堆积着新鲜的山花,常有市民自发献花,因袁京是“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的先祖,当地人视其为文脉与稻香的象征。
细看塑像眉宇间那抹超然,忽忆起他弃官南下的传奇。袁京本是东汉司徒袁安之子,因厌倦洛阳权谋倾轧,竟抛下豪门富贵,只身云游。行至宜春北郊,见五里山(今袁山)林幽水秀,叹道:“此乃吾所栖也!”遂刈茅结庐,荷锄躬耕。最有趣是某日他徒步返京探亲,因粗衣草鞋被家丁拦在府外,险些被当贼人扭送官府,幸得乳娘识出这位“落魄农夫”竟是司徒公子。
亭角铜铃忽被山风撞响,惊起一群白鹇。我望向山下的城市轮廓,玻璃幕墙的高楼与青瓦老宅交错,秀江(袁河)如一条银链穿城而过。隐士的孤高与尘世的烟火,在此奇妙相融。
冲顶的最后一段石阶近乎垂直。喘息间抬头,昌黎阁的三重飞檐已破开苍翠,朱漆廊柱在烈日下灼灼如炬。
一楼景韩堂,韩愈塑像手握书卷,眉宇间犹存《论佛骨表》的铮铮之气。电子屏正循环播放他被贬袁州的轶事:兴书院、废奴制,仅7个月却让“荒蛮之地”文风蔚然。
忽见展柜中一封泛黄文书,竟是韩愈《应所在典帖良人男女等状》的复制件。原来当年袁州贫民因债务沦为奴婢,韩愈愤然上书:“鞭笞役使,至死乃休!”他巧用“计佣折值”,让731名奴婢以劳抵债重获自由。最催泪的是他微服查访时,见一逃奴少女蜷缩破庙,蓬头赤足,腕上鞭痕犹渗血丝。韩愈脱下官袍裹住她颤抖的身躯,怒斥衙役:“此非牲畜,乃人之子女!”次日,他自掏俸银赎出少女,收为义女。离任那天,少女跪哭拽其衣角,韩愈轻抚其首:“汝父为韩愈,天下再无奴婢!”
二层恋清轩,玻璃柜里陈列着明代《昌黎书院志》残页。透过放大镜,可见“生徒百二十人,诵声达旦”的记载。窗外忽有童声传来,原来是一群小学生正临摹韩愈诗帖。
三层胜游楼,才是真正的灵魂所在。推开雕花木窗的刹那,宜春全景如巨幅青绿山水豁然铺展:北望明月山云雾缥缈,南瞰秀江九曲如练,西侧现代城区楼宇如林,东面梯田层层叠叠似大地指纹。
下山取道北坡,至五亭桥小憩。此桥仿扬州瘦西湖而建,五座琉璃亭连缀如莲,倒映湖中竟成十亭奇观。桥上有老者在拉二胡《汉宫秋月》,琴声掠过水面,惊起几只白鹭。
“这桥比扬州的小,却更灵秀。”母亲倚栏笑道。她的话让我想起昨晚查的资料:2009年央视中秋晚会在宜春举办,舞台借景五亭桥与昌黎阁,让全国观众看到了宜春的“月亮文化”。如今桥柱上仍可见“中华情”的鎏金残字,而湖水已默默消化了所有喧嚣。
归途车过袁州大桥,回首袁山,太阳光正为昌黎阁镀上金边,宛如天地间一枚朱印,钤在时光的宣纸上。突然懂得:这山之所以不朽,不仅因韩愈的诗、袁京的隐,更因每一个寻常市民在此留下的足迹。那些晨练的步履、学子的诵读、老者的琴声,才是袁山真正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