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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宜春日报

宜丰古银杏

日期: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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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丰的古银杏,多静立在深山老林的褶皱里。我这土生土长的宜丰人,直到年近花甲,才有幸识得它们的真面目。

第一次与参天银杏相遇,是在2021年底。那时去彭源村拜访宗亲,在村口山坳,一棵巍峨的银杏树便撞入眼帘。它像一座铁塔直插天际,那姿态,那气势,是我平生从未见过的。它长在路旁的高坎上,树基用卵石围砌,躯干粗壮得要四人才能合抱,树干上挂着县政府的名木保护牌。地上掉落的几片银杏叶黄得耀眼。

同行的宗亲年高德劭。他说这树已六百多岁。战争年代,彭源是宜丰苏维埃政府所在地。彭德怀、萧克率军驻此。银杏树下便是进村的最后一道关卡,明岗暗哨曾日夜守护,树后就是全村人的安危。再往远说,这里曾是商客的驿站。他祖父的祖父,就常在此接应推独轮车贩运土纸的生意人——百里山路跋涉,唯有望见这棵银杏,才算到了终点,一路风霜才能轻轻放下。

宗亲中,有位曾在县城照相馆工作的摄影师,忆起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进村采风的事:刚到银杏树下,见几位村民在乘凉,说明来意后,有人飞奔回村报信。不一会儿,男女老少拥到树下,争相在古树下留影。如今几十年过去,泛黄的老照片里或许还藏着当年勤劳致富的憧憬,而银杏树,早已默默地添了几十圈年轮。

银杏树会结果。银杏果是山珍,果皮酿的酵素更是极品。2022年10月,彭源村支书送我几十斤银杏果,我捣碎了掺上红糖,封在塑料桶里发酵。半年后开封,这酵素比我用其他材料做的都要好,能止痒消炎治脚气,连肩周炎的酸痛都能纾解几分。

古银杏总带着一身傲骨,不喜凡尘闹市,偏爱与大山做伴。官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脚下的李家村,有棵千年古银杏,五月叶色最盛时,满树绿叶密不透风,能遮去半个天空。树身如铜墙铁壁,却不孤单:膝下有大小子树相偎,周遭更有无数幼苗簇拥。只是树下稍显杂乱,一根被风刮断的粗枝横卧着,占去大半空间,树上竟没挂保护牌,两边新开的菜园子,已圈到离树不足十米处,透着几分蛮荒。

这棵古树,见证了李家村几十代人的生息。村里的肖老师说,它是宜春地区最古老的银杏之一,年轮里还刻着两道血痕。明朝末年,李大銮在官山起兵,李家村是他最坚实的根据地。兵败后,官兵连夜血洗村子,子规啼血,草木哀鸣,官山都似在颤抖。

几百年后的土地革命时期,古树迎来了红军。队伍扎根此处,年轻人争相参军,红色革命如火如荼,李家村成了苏维埃政府驻地,不远处的香炉洞还设了红军医院。1933年夏的一个深夜,国民党围剿香炉洞,红军战士为保卫伤员浴血抵抗,最终全部壮烈牺牲。据宜丰革命史记载,仅那个时期,李家村有名有姓的英烈就有14位,而更多未留下姓名的红军战士,早已化作山间鲜红的杜鹃,映着新中国的朝阳。这棵银杏,便是他们不朽的丰碑。

双峰的大山里,还有堪称“爱情史诗”的双木银杏。这里两株古银杏,一雄一雌,高耸入云,相距不到十米远,被人们称为“夫妻树”。我和老伴专程前往,车停在村道尽头,村民指点:顺麻石路往上,不出一里就到了。

我们拾级而上,溪水在脚下潺潺,荒废的梯田里,牛羊悠闲啃草,偶尔有小羊蹭到脚边,蹿上陡峭石壁,跑一程又回来,在开阔处嬉戏。拐过一弯,攀上高坎,古路背风处,两棵银杏倚着石壁舒展向苍穹,这正是那鼎鼎有名的“夫妻树”!

竹篱笆围着树身,枝叶间挂满红灯笼与同心结。它们比肩相依,枝枝相扶,叶叶相覆:雄株粗壮伟岸,如披铠甲;雌株略显纤细,似着锦衣。置身其间,像站在神圣的殿堂,听绿叶沙沙,恍若千年天地之歌在回响。雄株腋下有块“猴面”形的树结,似有千言万语;雌株身上一道笔直的纹路,藏着不为人知的美好故事……

我和老伴在树旁竹凳上歇脚,四十多年风雨同舟的日子漫上心头,苦辣酸甜都成了回甘。凉风习习,无蚊无蝇,清新惬意。海拔千米处,眼前是茫茫碧波般的群山,阳光穿过叶隙,翠色愈显清亮。偶有云飘过,云影在绿浪上快速移动,像艘小舟横渡,过后仍是一片澄澈。

小憩后,我们吃掉带来的干粮,空瓶纸屑全收好,连个花生壳都没落下。临走时,还捡了几个溪水边的空瓶,我们真不忍有一星半点垃圾去污染这纯净的水源。

宜丰古银杏,是莽莽大山的精彩点缀,是九岭南麓的别样风韵。它像一幅耐人寻味的古画,画里有岁月,有故事,更有生生不息的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