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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宜春日报

万点积秋声

日期: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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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落雨了。这是入秋后少有的一场雨。起初只是一滴、两滴地“嗒嗒”作响;渐渐地,便连成了淅淅沥沥的一片;最后,化作天地间一片浑然的交响。栾树细碎的小黄花从高高的树梢跌落,本是秋风里翩跹的舞者,却因沾了雨的微重,落地时竟也有了声音。扑扑簌簌,不一会儿,地上满是金黄点点。

忽然想起曾偶遇的一句诗:“万点积秋声。”虽非古人原句,却深得传统造词之妙。只这五字,便勾勒出整个秋天的神魂。“点”,是细小而具体的存在,可以是雨滴,是落叶,是一切从无限中跃出的有限;“积”,是由少至多、由疏入密、由刹那通往永恒的过程。而“秋声”本是看不见的,却借万点之物显形,倚积累之功成韵。尤其一个“积”字,用得奇崛非常,仿佛天地间有只无形巨手,将散落的秋意一一拾起,藏入光阴深处。

儿时住在江南乡下,最早感知秋天的,往往是听觉。暑气渐消的某个夜晚,忽闻瓦顶上响起细碎敲击声,轻灵清脆,如珠玉落盘。祖母便会说:“梧桐子掉下来了,天要凉了。”原来,梧桐的果实成熟后自然爆裂,豌豆般的种子从高空坠落,敲在瓦上,发出类似雨声的脆响。夜越静,声越清,成千上万的梧桐子此起彼落,竟敲出了一整个秋天的前奏。还有秋虫,起初只是一两只在墙角低吟,渐渐蔓延到整个田野。

后来读欧阳修的《秋声赋》,才知他早已听见秋的步履:“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这位北宋文豪卧听秋风穿过竹林、掠过屋檐,辨出秋天到来的方式。他笔下的秋声有如千军万马,横扫而过,气势磅礴;而江南的秋声,却是点滴积累而成的,须得有心人静心倾听,才能察觉那些细微的声响。

最令我难忘的,是古镇的雨声。秋雨不比夏雨奔放张扬,它只是绵绵密密地落,悄无声息地沁入青瓦,又沿屋檐滴下。每一滴落入天井的石缸,便敲出一声清越的音符。夜深人静时,雨滴声格外分明,一滴,再一滴,渐渐连成一段绵长的旋律。老宅有七十二道瓦沟,每道瓦沟滴水的节奏各异,急缓高低,参差有致,恍若天地在弹奏一具无影的琴。

如今住在城市,秋声日渐稀罕。空调外机的轰鸣盖过了虫鸣,双层玻璃阻隔了风声,电梯的运转声取代了落叶的窸窣。但我们仍在以各自的方式寻找秋声——有人在手机中播放雨声白噪声,有人在室内聆听带风吟的轻音乐,仿佛这些模拟的音声能够唤回些什么。

那日偶入银杏林深处。夕阳西下,万点银杏叶飘落,每一片叶子触地的刹那,都发出极轻微的“嚓”声。成千上万的轻响汇聚起来,竟成了一片浑厚的秋日交响。我忽然明白:所谓“万点积秋声”,积的不仅是声音,更是时光的厚度。每一个秋天都带来新的万点秋声,而我们的生命,也在这一次次的堆积之中,走向丰盈与沉静。

踏着落叶归去时,远处大愚寺的钟声响起,声波荡开暮色,与天地间的秋声融成一片。当万千声响沉淀为心的震颤,秋,便真正住进了我们的灵魂与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