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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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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句诗的气场

日期: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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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三句诗的气场”前,我先说“三句宋词的境界”。

当年我读中文和教高中语文时,总喜欢讲王国维《人间词话》里提出的“人生三境界”,核心是以下三句词:

第一境界——立心:“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晏殊《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代表确立目标、独自探索的起点。

第二境界——执着:“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柳永《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象征为目标全力以赴、不畏艰辛的执着。

第三境界——顿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辛弃疾《青玉案·元夕》),指历经磨砺后,不经意间达成目标或获得领悟的境界。

这三句词不光是“人生三境界”,也是“爱情的三境界”,更是“做学问的三境界”,甚至还可以提出其他的三境界。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走过意气风发的春,走过策马扬鞭的夏,走过沉淀从容的秋,终究站在了温酒叙旧的冬。我又从另外三句古诗里面感受到了人生的气场。这三句诗分别是:“大风起兮云飞扬”(刘邦《大风歌》);“一蓑烟雨任平生”(苏东坡《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采菊东篱下”(陶渊明《饮酒·其五》)。

第一句,“大风起兮云飞扬”,石破天惊!

这七个字,是带着风雷的。你只在心中默念一遍,耳畔便响起猎猎的风声,眼前便展开苍黄的天幕,天幕下的云阵狂放奔腾!这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喷薄而出的力量。它是帝王的心胸,也是时代的号角。读着它,我总想起那些巨大的汉代石雕——霍去病墓前的马踏匈奴。那马是浑然的、粗粝的,没有精致的鞍辔,没有雕镂的鬃毛,只是一整块巨石,凭着匠人斧凿的寥寥数痕,那雄浑的气魄便磅礴欲出,仿佛随时会从千年沉睡中跃起,仰天长嘶。这便是汉唐的气场了,是征服,是开拓,是“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迈,也是“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烂漫。它的一切都是向外的,像一张拉满的弓,像一柄出鞘的剑,寒光凛凛,要在这天地间争一个位置,要在这青史上刻一行姓名。这气场太强、太亮,几乎有些烫人,让我这等隔了时光、在笔墨里安身的后辈,既心向往之,又不禁想微微侧目,如同久处暗室的人,骤然见了正午的太阳,不免一阵眩晕。

风云激荡之后,天地便渐渐沉寂下来,换了一番景致。于是,第二句诗便幽幽地浮上心头,那是苏东坡的“一蓑烟雨任平生”。

到这里,漫天的风云,化作了江南的蒙蒙烟雨;金戈铁马的喧嚣,也变成了雨打芭蕉的淅沥。这气场,不再是向外扩张,而是向内收束,收到一方小小的庭院,一叶飘摇的扁舟,乃至一颗坚韧的心里。这是一种经过淬炼的、将锋芒藏于钝鞘之中的力量。东坡先生一生坎坷,乌台诗案,三度贬谪,足迹遍布天涯。若换作汉人唐人,或许要“拔剑四顾心茫然”了,但他不。他将那满腔的豪情,化作了对一饭一蔬的珍重;将那些愤懑与不平,消解于友人的闲谈与夜间漫步的恬淡。“任平生”三个字,是何等的沉重,又是何等的轻逸。沉重的是那风雨的料峭,轻逸的是那“任”字的从容。这便是我更觉亲切的宋人雅韵了。它不是退避,而是一种更为高明的坚守,是在逼仄的生存缝隙里,硬生生开出的一朵清润的花。这气场,是青瓷的色泽,是醇墨的幽香,是画卷上大片的留白,不着一字,而风流尽得。它不烫人,只温温地暖着你的手、你的心。

然而,无论是汉唐的向外征服,还是宋人的向内安顿,似乎都还在一个人世的“场”里。总还有些羁绊,是功名,是道德,是家国,是学问,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地罩着。于是,便有了第三句,那仿佛来自天外,带着篱边露水与野草芬芳的——“采菊东篱下”。

这一句诗的气场,是全然不同的。它没有“大风起兮”的磅礴,也没有“一蓑烟雨”的韧度,它有的,只是一种极致的悠然。陶渊明不像刘邦那样要创造时势,也不像苏轼那样要顺应时势,他干脆,从“时势”这个局里走了出来。他释然了——功名于我何有哉?他转身走向东篱。那篱笆,便是他与尘世画下的一道清浅的界限。界限之外,是樊笼,是尘嚣;界限之内,是自然,是本心。他采菊,他见南山,这一切都是不经意的,是悠然的。这种气场,像空气,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无处不在,包裹着你,让你也渐渐松弛下来。魏晋的文人是敏感的,是痛苦的,正因看透了人世的虚妄与无常,他们才要追求精神上的自由。这气场,是山间的岚霭、林中的清风。你看不见、抓不着,但它能洗净你的肺腑、安顿你的惊魂。

夜更深了。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但那是一种嘈杂声势的热闹。我的心里,却因这三句诗的往复回响,而显得异常的安静与饱满。这三重气场,原来并非彼此取代,而是层层沉淀在我们血脉的深处。我们读“大风起兮”,是青春热血时,是在唤醒那沉睡的、对广阔世界的向往;我们品“一蓑烟雨”,是人到中年时,是在学习与自身遭遇的和解;我们默念“采菊东篱”,已是满头白发,是要提醒自己,在一切社会角色的背后,还有一个本真的“我”,需要一方自在呼吸的天地。

今夜,这三句诗的气场,算是将我深深地浸染了一遍。起身续茶,脚步多了些许悠然、些许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