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为万载古城披上温柔薄纱,赣派祠堂的飞檐翘角在余晖中静默如诗,檐角风铃轻吟,应和着孩童追逐的清脆笑声。漫步在4A级景区的青石板路上,时光的褶皱在此被轻轻抚平,心头阴霾也在古意氤氲中悄然弥散。
“一朝相逢,便是万载。”人群潮水般涌向广场,主持人的声音穿透暮色:“每周六和法定节假日晚8点,万载古城烟花与您不见不散!”清啸声起,“呯”的一声,金光如笔锋直刺夜空,旋即绽成漫天星雨。人群沸腾时,我却被钉在原地——那璀璨光点,仿佛点燃了记忆深处的引信。
幼时家贫,年关将近时,父亲总会从县城带回少许鞭炮。除夕夜,他微颤的手划亮火柴,火光映亮布满冻疮的指节。引线嘶燃刹那,我与哥哥捂耳尖叫,母亲掀开蒸笼,年糕的甜香瞬间填满院落……那硝烟气息,是贫瘠岁月里最浓烈的年味。
如今,腊月采买清单上,烟花鞭炮仍是不可或缺的仪式。寒夜如墨,两个小家伙攥着“电光花”,羽绒帽下露出冻红的耳朵。大儿子点燃“小蜜蜂”,火舌刚舔上引线便兔子般弹开,金绿光弧在雪地旋舞,照亮他琉璃般的瞳仁;小儿子挥着“仙女棒”疯跑,“爸爸你看!我抓住星星啦!”稚嫩欢呼撞开了岁月重叠的门扉。
“你看,烟花在跳舞!”身旁汉服少女的惊叹将我拉回古城夜空。仰首间,一朵硕大紫牡丹在墨蓝天幕舒展花瓣,旋即幻化为垂落的银丝瀑布。烟火明灭间,古城飞檐斗拱在光影中浮沉,蹲守的脊兽似被唤醒,衔着火珠腾跃苍穹。这消散的烟花并非转瞬叹息,而是以燃烧的姿态,将瞬间锻造成永恒笔触——生命纵有裂痕,也要倾力绽放。
这璀璨究竟源于何方?目光投向古城深处。万载,这座赣西北“吴头楚尾”的千年古邑,与烟花的缘分早已刻进年轮。“花炮之乡”美誉可溯至唐末宋初。锦江之畔的先民将硝石、硫磺、木炭悉心研磨填入竹筒,驱逐年兽的爆竹在匠人手中涅槃为夜空花朵。明清鼎盛时,“通行南北,商贾络绎”,贴着红纸的万载花炮沿赣江水道南下,在岭南祠堂炸响祈福,于闽南渔船绽放希望。“茶花香”清雅,“连发老鼠”诙谐,“青云直上”磅礴……每个名字都裹着百姓对生活的滚烫祈愿。
万载县博物馆里,一柄清代铁模静卧展柜,凹凸纹路间仿佛凝结着匠人体温。他们以竹为笔雕琢莲花、宝塔、龙凤纹样,再将火药悉心填入。旧时学徒需经三年寒暑,方能领悟“一硝二磺三木炭”的微妙平衡。如今机械化生产赋予花炮更坚实铠甲,仍有老师傅固执于手工扎制的精魂:“机器做的花形规整,可少了点活气儿。”他摩挲着红纸,将金粉抖落于未干的火药层,眼神温柔,“你看,这像不像给新娘子描眉?”科技守护着古老绚烂,而指尖捻试火药湿度的触感、月夜祭拜花炮祖师李畋的香火,是血脉里从未改变的敬畏与传承。
这份技艺早已化作生命的语言。新生儿满月,“添丁炮”脆响宣告喜悦;新人成婚,“龙凤呈祥”华彩点亮殿堂;老人辞世,“九连灯”微光指引魂归星海。震天响雷是欢腾号角,缄默灰烬是深沉悼词。田埂散落的纸屑并非狼藉,而是信笺,来年春雨浸润后化作春泥,守护稻穗灌浆、百合吐蕊。
岁首的龙湖公园,是光影交织的秘境。寒风掠湖,送来熟悉的硝烟气息。随着号令,焰火如交响乐在夜空奏响:“春芽”青绿,火星似柳絮纷扬;“夏雷”轰鸣,赤金瀑布自九天垂落;“秋月”舒卷,银白圆环恍若月宫桂子;“冬雪”压轴,万千幽蓝光点簌簌飘坠。当“2025”烙印夜幕,海啸般的欢呼在观礼席奔涌。
我悄然拭去眼角温热。烟花从不追问观者心事,只是燃烧,以极致绚烂的瞬间美学,向永恒时间发起温柔挑战。那些坠落的星火余烬,多像人生散落的碎片,有些随风湮灭,有些沉淀为记忆星河的微光,在某个夜晚悄然闪烁。
夜空归于宁静。消散的星火或凝为晨露滋养百合,或化作清霜缀上古城砖缝,或栖落于仰望者的心湖,待某个时刻漾起微光。
人潮散去,我拾起一枚尚有余温的烟花筒。褪金的“万载红”字样烙印纸壳,风掠湖面,裹挟未烬的硝烟漫过鼻尖,像悠长旧梦的尾韵。我将其轻轻放回草丛——有些故事,土地是最好的收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