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罢刘密先生的《西赣人》恰逢高考季,周边充斥着“现在的孩子压力太大”的言论,我也曾是这类言论的拥趸,但《西赣人》犹如一道闪电,照亮了某些一直存在却被遮蔽的东西。我原本是那些东西的一部分,可惜随着时光的堆积,儿时鲜明的记忆渐次蒙尘。当刘密先生的文字闪电一样亮晃晃打在那些东西上,我才恍然记起:啊,那时候是这样的,我小时候的生活环境跟书里写的很多内容差不多呢。拂去时光的积尘,打开记忆的箱子,我再不能够对“现在的孩子压力太大”之类的言论轻易表示赞同。
《西赣人》从六百五十多年前写起,作者老家东刘的开基祖刘志贞是北宋史学家刘恕的后人。明洪武二年,刘志贞与家人来到江西瑞州府新昌县东(今宜丰县棠浦镇地界),割茅筑屋,定居下来。此后世代繁衍,人丁兴旺。
割茅筑屋四个字在族谱上只是浅浅一笔,可其中艰难只有亲手开过荒、盖过房的人才能略窥一二。作者在文中借长兄鲁清之口说,他年青时有次在田间劳作,猝见天雷滚滚、电闪霍霍,骤雨倾盆而下,恍如天崩地裂。那已经是刘志贞的后人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了六百多年后的情形了,初至当地茅未割足、屋未筑成时,又有多少天崩地裂的时刻惊吓过那些预备在陌野安家的先民?一个家族的生存,向来绝非易事。近年研究民间文化越多,我便越为一个个家族的迁徙、流转所震撼,当中凶险、繁难、劳苦非言语足以形容,而当中体现出的人类文明与智慧冠之以“可歌可泣”毫不为过。刘密先生将叙述的线索拉长至六百多年前,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让读者了解他的出身,彰显先祖开基之艰难,是为说明人类生存之不易。换句话说,挺不过那份艰难,就没有刘密这个人了。每个人的存在都不是空穴来风,要躲过多少天雷、淋过多少骤雨、逃过多少洪灾才诞生一个你?我想,刘密先生写先祖,写的是每个人的来之不易。
与此同时,刘密先生也写每个人为了支撑家族发展的不易。他以袁家老外婆和猛伢为例,展现个人为家族的生存乃至民族的气节豁出性命的奋力一搏。日本鬼子入侵时,村里人都逃到山上避祸去了,袁家老外婆怕鬼子放火烧屋,独自一人留在村里。她有意穿得破破烂烂,搞得全身臭气熏天,脸上涂满污泥坐在村口,看见日本鬼子来了就冲着他们傻笑。日本鬼子把她当作疯婆子,自然不甚留意。她趁机四下游荡,见日本鬼子放火后撤出了村庄,就赶紧打水救火,这才保下偌大家宅;猛伢在族长的带领下,与二三十位青壮年族人一道擒杀了十余名前来抢掠财物的日本兵,不料其中一名极其顽强,三四个后生围攻不下,七八人合力方才制服,更没想到此人还极通水性,在双手被缚的情况下,居然潜水逃到了对岸。在场人人都知道,此人一旦逃脱,等待他们的将是灭顶之灾,但对方的身手已经领教过了,谁也没把握第一个冲上去会不会被他反杀。这时,是猛伢率先泅水过河,孤身与之搏杀。一个家族中,需要多少像袁家老外婆和猛伢这样的人物,才能一次次保住家宅、保全性命?一个家族如是,一个民族亦如是。
保下命来了,还要谋求发展。历经了战乱的刘家千疮百孔,到刘密父亲那一代,已是食不果腹。刘密自少年时代便发奋图强,上山劳动从来不落人后,挑灯夜读更是废寝忘食。他刚到肉联厂做季节工时,一位被工人们称呼为成老总的生产科长见他身形瘦长相貌文弱还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想当然以为吃不了苦、出不得力,心下颇有些轻视。他找了个机会紧跟在这位成老总身边劳动,将几十斤甚至上百斤的冻肉一块接一块扛过来抛上高高的肉垛。成老总起初还不肯服软,跟他比着较劲儿,后来实在跟不上趟了,才不得不停下来抹汗喘气,承认他出色的劳动能力。在曲阜师范大学读研时,为了准备毕业论文,他在图书馆昏天黑地查阅资料,竟致眼底出血,险些失明。如此竭尽全力挥别了一轮轮寒来暑往,步入中年的刘密才迎来了他应得的成就与地位。他所赢得的每一份认可、取得的每一分成绩,都浸泡着血汗。洋洋洒洒二十余万字,整部作品通读下来,找不到半个父母逼迫、教师鞭策的句子,刘密所做的一切努力,尽数发于本心,用现在的话说,他是自己卷自己。为什么要自己卷自己?刘密先生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但他写到过十余岁时到秀江的大码头去挑水,时常眺望对岸布满弹孔的古城墙。这处貌似闲笔的段落却给我烙下了极其鲜明的印象,在我眼前拉开了一幕挥之不去的图景:一位衣衫褴褛的少年空落落坐在秀江河畔,对面是被刀劈过、被箭射过、被炮轰过、被枪击过的古城墙。那少年面目模糊,可以是刘密,也可以是你我。我年少时也曾早晚挑水以供家人取用,于是瞬间找到了刘密先生并未言明的答案。一个数着城墙上的弹孔长大的孩子,怎能不一路飞奔?
撵着少年刘密一路飞奔的,还有山里的老虎、田里的豹子、后院的毒蛇……《西赣人》详细地讲述了跟刘密住在一个村上的乡亲们如何抵死撑住老虎的下颌、如何在厚泥中溺死豹子、如何在他的帮助下捕捉钻入宅院的毒蛇……
可怕的是,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希望它是假的,希望刘密先生和他的乡亲们无需承受如此之多的搏命时刻,希望他们在安宁中享受平淡的幸福,希望《西赣人》像大多数长篇小说一样是基于虚构的艺术。可刘密先生在作品简介中有言在先:《西赣人》是生命个体历史的记录,完全纪实。
刘密先生将自己称之为笔录者,而不是作者。因此,读者所看到的每一个字,只是他用文字对现实生活的还原。
现实就是如此,没有任何一个人强逼着他刻苦努力,强逼他的是豺狼虎豹、电闪雷鸣、干旱洪涝、刀枪剑戟……
刘密先生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生人,其少年时代,距今不过五十余年而已。五十年,弹指一挥间,离我们生活的年代并不遥远。而我们早已习惯了往前看,大多数时候有意无意忽略了身后的历史。透过《西赣人》往回张望一眼,才蓦然惊觉,原来那段历史就矗立在我们身后,咫尺之遥。我们站在这里,同时就背负着那段历史,无论是否回头。
从来就没有什么应许之地,我们今天所拥有的一切,是祖祖辈辈从我们身后的历史中搏杀出来的。我和刘密先生一样,也是西赣人,跟随他的书写回溯来处,才意识到这个我并不是我原以为的那个样子。我并非独立于世,我迈进的每一步都必须拉动身后沉重的历史。我建不起空中楼阁,我们必须承载我们所处的历史阶段。
因而,我不敢说,现在的孩子,是否承受了较之于历史纵深处一代代无以计数的孩子们更大的压力。
感谢刘密先生提供了这样一份文本,助我深省吾身,同时为以虚构为主的长篇小说创作开辟了一个新的范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