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在老家樟树市店下镇源江村的梦湖岸边放羊。春天里的梦湖漂亮得有些奢侈,小羊欢快地在长满紫云英的草地里吃草,幸福得咩咩直叫。炊烟升起时,梦湖总笼着一层薄纱似的雾。攥着羊鞭的我,总爱把羊群往开满紫云英的草坡赶。那些细碎的紫花像星星散落在地上,小羊埋头啃食的模样,连咩咩叫声都似沾着蜜一样的甜。我的脚丫陷在湿润的泥土里,远处飘来母亲唤我回家的声音,混着湖水漫过田埂的轻响,酿成记忆里最温醇的酒。湖畔的柳树垂下嫩绿的丝绦,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花瓣飘落湖面,漾起圈圈涟漪,仿佛梦湖也在微笑。
当蝉鸣撕开盛夏的序幕,梦湖便化作一块碧绿的翡翠。正午的阳光洒在湖面,碎金般的波光跳跃闪烁,引得我和小伙伴们光着脚丫在浅滩追逐嬉戏。岸边的老槐树撑开浓荫,树下常坐着摇蒲扇的老人,讲着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湖水漫过溪涧,在石头上撞出银白的玉珠,那清凉的水花溅在身上,暑气瞬间消散无踪。夜里,蛙鸣与虫吟此起彼伏,萤火虫提着小灯笼在草丛间穿梭,梦湖宛如被星星点亮的童话世界。
秋风掠过湖面时,梦湖换上了斑斓的彩衣。远处的山峦被染成红黄交织的油画,倒映在澄澈的湖水中,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水。岸边的芦苇抽出洁白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摇曳。稻穗弯腰时,金黄的浪头能从田埂一直漫到山脚。油茶果缀满枝头的季节,漫山遍野都是女人们欢笑着采摘的身影。山里人靠山吃山,砍下的竹子在巧手里变成竹篮、竹筛,换得几壶老酒,便能在月下对酌,谈天说地。夕阳西下,余晖将湖面染成橙红色,归巢的鸟儿掠过水面,为这幅秋日画卷添上灵动的一笔。
冬雪降临,梦湖成了素雅的水墨画。薄薄的冰层下,湖水依然在缓缓流动,仿佛在积蓄春天的力量。岸边的树枝挂满雾凇,晶莹剔透,宛如玉树琼枝。偶尔有麻雀落在枝头,抖落几片雪花,簌簌地飘向湖面。清晨的梦湖格外寂静,唯有远处传来村民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打破这份宁静。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在冷空气中渐渐消散,却为这清冷的冬日增添了几分暖意。
最难忘的是油菜花开的时节。从正月到暮春,整个村庄都浸泡在金黄的海洋里。风掠过湖面,带着水汽的花香扑鼻而来,连梦都是甜的。湖边洗衣的妇人,捣衣声与流水声应和;田垄间耕作的汉子,草帽下藏着对丰年的期盼。这里的日子像缓缓流淌的湖水,不疾不徐,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只有春种秋收的踏实。
而褪去烟火气的梦湖,又成了另一幅模样。站在高处俯瞰,它像块镶嵌在群山间的蓝宝石,蓝得纯粹,蓝得惊心动魄。上游的溪流从花园村、松湾村蜿蜒而来,在山谷间奏响激昂的乐章。山泉奔涌,或如白练悬挂,或似珠玉飞溅,那声势震得山谷嗡嗡作响,却又带着某种韵律,让人听着听着便入了迷。记得报纸上说,它集雨面积56.2平方公里,总库容4515万立方米,可灌溉6万余亩土地。这些数字背后,藏着的是它默默守护一方水土的深情。
后来我离开山村,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穿行,听惯了汽车的鸣笛、人群的喧闹,却总在某个深夜,突然想念梦湖的蛙鸣与虫吟。再回到源江村时,发现这片山水,早已在我心底生根发芽。青山依旧巍峨,湖水依然澄澈,村民们还是那样质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我,终于读懂了梦湖的温柔,它不仅养育了一方百姓,更承载着游子最深沉的眷恋,是无论走多远,都能让心安然栖息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