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回了趟老家,像往常一样做起了柴火饭。
土灶里的花生秆烧得噼里啪啦作响,可我还是嫌火焰不够旺盛,便起身走进农舍,打算找些硬柴(木料柴)来助燃。
农舍里堆满了杂物,大多是前几年村里统一拆除旧房子时留下的废弃木料。我翻找着,挑了几根椽子正欲转身离开时,角落里的一样物件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一根扁担,无声地斜靠在那里。这是一根极为普通的扁担,却又与众不同。它并非竹片所制,而是用木头打造,两端还分别装了两对小木桩。
这是父亲的扁担啊!望着这根落满厚厚灰尘的扁担,我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儿时清苦时光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浮现。父亲用这根扁担,挑起了生活的重担。这根扁担一路见证了父亲吃苦耐劳的大半生。
父母10多年前搬进城里居住,今年才回乡来。我应该也有10多年没看到这根扁担了。此刻凝视着这根扁担,父亲当年气喘吁吁的样子立刻在眼前重现,瞬间让我满腹酸楚,眼泪早已在眼眶里打转。
我连忙放下手里的木柴,小心翼翼地将它托起,让其斜靠在农舍的屋檐下,准备拍照留念。此时,阳光正好,暖暖地洒在扁担上,为它带来了久违的温度。我轻轻抚摸着它,犹如抚摸着父亲壮年时的艰辛。这根扁担,不仅挑起了当年一家八九口人的生计,还挑起了我们兄弟姐妹五人的学费和前程。在最艰难的日子里,父亲就是用这根扁担,一次次往肩上加重担,只为在田间地头博得一份更好的收成。
就在这时,父亲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来到了农舍前。久雨初晴,他叮嘱我把农舍的门窗打开,让屋子透透气。父亲望着我手中的扁担,缓缓开口:“当年生产队开工时,我的扁担总会被我挑断。有一次上山砍柴,我拾回了一根檀木,特意请人做成了这根扁担。从那以后,不管多重的担子,它都从未辜负过我。”父亲的话语中,满是对这根扁担的珍视,也满是对那段岁月的怀念。这根扁担,一直陪伴着他,从我们出生,到后来的土地承包到户。
父亲从小酷爱体育,身材高大,健硕有力,在高安中学念书时还担任了学校体育部长。在那个农耕时代,农村的运输全靠肩挑背扛,力气无疑是最大的生产力。爷爷是个裁缝,力气小工分赚得也少,年终分的口粮总是无法支撑到来年。父亲看到愁眉紧锁的爷爷,毅然放弃了粮食局清闲的工作,回乡务农。在生产队里干活,他不惧脏污,不畏辛劳,每次都是挑起最重的担子走在最前面。父亲的身影在田野地头穿梭,汗水浸湿衣衫,扁担担在父亲肩上,一端担着岁月的沧桑,一端担着父亲对未来的向往。
春节过后,万物复苏,父亲挑起这根扁担,呼吸着春天的气息,将一担担猪粪和牛粪稳稳挑起,送往田地。扁担在父亲肩头微微颤动,似乎也感受到了泥土的厚重与种子的渴望。父亲的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在为贫瘠注入生机。
在“双抢”和秋收的忙碌时节,收割稻谷都得靠人力。我家的田地多又零散且遥远,如此繁重的体力劳作对于年幼的我们来说无疑是千钧重负。只要父亲来了,他一担便可以拣起田里一大片的稻穗。别的成年男人一担挑70至80小捆稻穗已是极限,而父亲却能挑起100至120小捆。
父亲曾经被县里派去海南学习杂交水稻育种,对农技谙熟于心,我们家的水稻产量总是高出别家许多。父亲说那沉甸甸的稻穗在他肩头不是重担,而是信心和希望。看着父亲赤着双脚,大步流星迈过田埂,汗水如雨般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衫,懂事的我们也不敢停歇,拼命地往自己肩上加重担。在父亲的带领下,我们每季农活的完成速度都遥遥领先于村里其他农户。自家的活干完后,父亲又拿起扁担,帮村里那些老弱病残,还有曾经借钱帮过我们的乡邻挑重活。
冬天的寒风悄然降临,农事的忙碌暂时告一段落。然而,父亲的扁担却从未有过片刻的停歇,又得陪着父亲去砍柴了。我们所在的村子四周并无山峦环绕,砍柴的地点往往在十几里地之外。父亲的扁担挑着整个冬天一家人热腾腾的饭菜。
农村人一般会在冬天农闲时盖住房、农舍、猪圈、牛圈。父亲空闲时就拿起扁担为他们担土砖、石灰等建材。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还用这根扁担挑起稻谷去粮管所交公粮;去大城高邮担猪仔回来,来回四五十里路,只因那边的物价比我们这边便宜一些;过年时,父亲还用扁担挑起两个箩筐,带着我们一对双胞胎去走亲戚。那时的他,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这根扁担,承载着岁月的厚重,也承载着父亲对幸福的守望。这根扁担陪伴父亲走过了春夏秋冬,挑起了一个农村男人的责任与担当。这根扁担,为我们兄妹五人挑来了现在的幸福安逸,为父亲挑来了光荣在党50周年的荣耀。
父亲一直用着这根扁担,直到前些年脑梗住院。随着父亲身体行动不便,这根扁担再也挑不起父亲的期望,被彻底搁置在角落里,落满了岁月的灰尘,却依旧坚韧挺拔。
父亲的扁担,曾经挑着我们的童年。那是温暖的回忆,如今陪着父亲的暮年,与时光相叙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