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放假回家的早晨,一阵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推窗往门前的小院望去,又见父亲在侍弄花草,忙碌而惬意。我高中毕业那年,父亲把闹市区一套学区房卖掉,加上积攒多年的积蓄,买下了我们现在居住的房子。父亲常说,有院子的房子才是真正的家。以至于每次打电话回家问父亲在干啥时,得到的答案几乎都是在院子里忙乎着。那院子俨然成了父亲的精神家园。
五月的晨露还未散尽,父亲的小院已披上一层晶莹的薄纱。50平方米的方寸之地,被他打理得像一幅工笔水墨画,每一笔都是对光阴的温柔落款。在晨曦的照耀下,小院充满了生机。三角梅的枝蔓攀着竹架蜿蜒而上,紫红花瓣上凝着露珠,像缀了满架的琉璃灯笼。父亲说:“这花最认人,你常来看它,它就开得旺。”果然,那些朝东的枝条上,花苞比往年多结了三成。月季丛边,父亲的剪刀正游刃有余地穿梭。他剪去细弱的旁枝,留下三五个壮实的芽点,切口斜斜的,像给花枝戴了顶透气的斗笠。“多余的枝叶抢养分,就像人心里杂念多了,反而长不好。”他的话混着晨风散在花叶间。粉白的“牧羊女”抖落几片老叶,新抽的枝条上,花苞已鼓成小桃模样。最妙的是那株嫁接的树状月季,顶端开着嫣红,根部绽着鹅黄,仿佛把四季的颜色都揉进了一棵树。
转过碎石小径,菜畦的绿浪便扑面涌来。辣椒苗挺着笔直的腰杆,叶片油亮得能照见人影。父亲蹲下身,手指轻轻拨开叶丛,露出藏在底下的青玉般的小椒。“头茬果最金贵,得把根养壮了,后头的果才结得厚实。”他用锄头在垄间勾出浅浅的沟,将草木灰细细洒落,像给黑土镶了道银边。隔壁的空心菜也不甘示弱,昨夜刚采过的茬口,今早已蹿出嫩生生的新芽。父亲掐下一段脆茎,断口处立刻沁出清亮的汁液,“这菜像少年人,越掐越长个儿。”茄子的紫花还沾着夜雨,父亲已用麻绳把枝条引上竹架。果实垂在叶影里,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他说这是晨起时用豆浆渣追的肥,“壮果得喂细粮,就像养儿女要费心思。”最热闹的要数西墙边的丝瓜藤,藤梢的卷须勾着晨光,每隔两掌宽便鼓起个花苞。父亲把主蔓引向朝阳面,侧枝留给背阴处,“长个儿的冲前头,开花的藏在后头,各得其所才能成气候。”
日头攀上竹架时,父亲正在丝瓜棚下布网。尼龙线经纬交织,给藤蔓织了张会呼吸的床。“藤子长得太快,得托着点,就像人得意时也要有人扶一把。”他的草帽沿滴着汗,落在去年埋的甘蔗渣堆肥上,惊起几只胖墩墩的蚯蚓。空心菜畦突然晃起碧波,原是父亲在埋设渗灌管。陶土管身上的细孔像会呼吸的毛孔,让每株菜根都能喝上慢炖的清泉。
傍晚时分,在暮色浸染下的小院,显得格外的宁静和安详。父亲提着他那柄包浆的铜壶浇水。月季根部的陶罐“咕嘟”冒泡,三角梅下的瓦盆“叮咚”作响,各有各的调子。他总说:“浇花如待人,急躁了渗不透心,怠慢了又伤根。”最后一瓢水泼在丝瓜根旁,惊起几只萤火虫,提着绿灯笼掠过茄子架,仿佛替那些未开的花苞提前点亮了星火。待月光爬上东墙时,小院开始了另一场生长。辣椒在暗中积蓄辣味,丝瓜须悄悄又攀高一寸,空心菜的根系在腐殖土里编织新的网络。父亲的身影印在窗上,正往蓝皮本里记着什么。那本子记满了二十四节气里的生长密码:立夏那日丝瓜蔓日长7厘米,小满前月季共开28朵……
泥土始终暖着36摄氏度的体温,那是父亲掌心焐热的岁月。丝瓜藤在月光下又绕竹架半圈时,我忽然读懂——这50平方米的天地,原是他写给光阴的情书。每个未拆封的清晨,都有一句叶脉里的箴言等待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