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国庆,我陪著名山水画画家周泽恩老师回了趟我的老家——宜丰县同安乡。与以往回乡寻亲访友不同的是,这次我想通过画家的画笔,把我的家乡画下来,让家乡的山水永远在我的记忆里鲜活下去。
20世纪50年代,父母为了更好生活下去,离开湖南岳阳来到同安,从种田的农民变成林业工人,从此一辈子都跟同安这漫山遍野的毛竹依偎生活。最开始,他们做体力活,背竹、伐竹、育苗,后来做竹筷子。20世纪80年代,他们成了最早一批的个体户,创办了“同安扇子厂”。跟着父母一起做扇骨的老乡多达百人,而同安扇骨也远销全国。从父辈至我这一辈,甚至我的孩子们,都喜欢“同安”这两个字。一来我们身上都流着同安的骨血,二来“同”代表同心同德,共享安康,象征着团结一致,“安”则代表平安、安定,寓意着稳定与安全。
刚来同安时,我们住在东槽村。记忆最深的便是每年春天放排。大批的竹子要从山顶上拖下来,旱季时父母就是靠着自己的肩膀将一根根毛竹从深山里背下来;只有在春天,才能借助于湍急的溪水让那些沉重的、长达十几米的毛竹通过水运通往四方。那一根根长长的毛竹就如一条条蜿蜒的小龙,连绵不绝地从山上顺流而下。在我们所住的屋前正好有一条小小的弯曲溪道。为了不让竹子在此堵塞,我常见父亲于寒冷的春水中徒手将一根根堵住河道的竹子拨直,让它们继续往下游流去。那时没有连体雨裤。父亲和工友们常常在水中一站就是半天,直到午饭或晚饭才从溪水中出来。他们往往一身湿透,不止脚、手被水泡得发白,甚至全身的红润都已消失,整个人都冒着寒气。比起父亲背竹子磨破出血的肩头,比起常被山中各种植物弄伤的手脚,那种失去热气被水泡发的煞白皮肤更让我很小就明白父亲劳作的艰辛。
毛竹是越砍越少的,森林里可供砍伐的树木也不是一日能长成。在东槽村住了几年后,周边的山林被砍伐得差不多了,必须到更远的山头。在我十来岁时,父亲找到了一个叫茜坑的地方,位于半山腰,风景如画,就如半山腰上突然腾出来的一个大竹席,更妙的是山边上正好还有一汪汩汩而流的山泉水。
住在山顶上的日子对于父母而言有一道道的难关要闯。为了养活一家九口,父母在山顶开荒种稻、挖塘养鱼、自己烧炭,后来人口太多,总挤在别人屋檐下也不是办法,于是建起了茜坑山上第一栋砖木房子。不用过多描述就可以想象,父母在忙完林场工作后,如何起早贪黑开荒、如何费尽辛苦从山底用板车拖回一块块青砖、如何慢慢积累到能建起一栋房子的砖与梁的那种艰辛。
父母极其恩爱。他们没有因为辛苦劳作而互相埋怨,相反总是为对方着想,做着看似微小却让我记忆犹新的事情。从记事起,母亲晚上总是缝缝补补,除了我们这些孩子的衣物外,大部分时间都在忙活父亲的肩头。父亲日日都是靠着肩膀扛起一家人的活计,两个肩膀上总是被磨破。母亲则是补丁压着补丁,不厌其烦地为父亲缝缝补补。有一年,母亲念叨了一句,日日要挑水,太累了。于是,机智的父亲便带着我在山中寻找最优质的水源,找到粗壮的竹子,将中间的竹节打穿,然后由山顶上借助着这些空心竹子,一路顺着坡度打好支架,将山泉水一丝一丝缘引至家中水缸,让母亲提早享受“自来水”的便捷。
当甘甜的泉水流入家中水缸,乡亲们都来围观。母亲喜悦地说享到我的福了。其实母亲没有享一天我的福。她离世时,我刚刚踏入社会,几乎想不起自己曾给她买过什么。
茜坑的春天就如诗人笔下的世外桃源,我们可以任意在那一片片的草坪上玩耍。山边是一圈圈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除了成片的野花、叫不出名字的鸟类外,母亲最喜欢的是路口的一株望春花。它们总是在早春的冷风中盛开,丹霞浅晕,影影绰绰,如斯清新。与其他花不同,它们在干净的碧空里或清冷的月光下开得最美,无需绿叶相伴,开得馥郁明艳。走近点,那和风飘散的香气让人驻足停留。母亲总说,每次归家,走到半山腰,看到那一抹艳丽的色彩,所有的疲倦就消除了。
这次我带着画家仔仔细细去看了这株望春花,后来画家也在画中把这株望春花画得栩栩如生。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要么位置不太对,要么枝干生长方向不一致。后来,我终于明白,是缺了最爱此花的母亲。
父母亲离开我已经二三十年了。这些年中我无数次回到同安。如果不是刻意去回想,我几乎忘了那艰苦年代的种种,但这儿的山、这儿的水、这儿的竹林,山顶的老屋、开荒的田地,总是不经意在我脑中萦绕,在我梦中鲜活。如今,我的公司名称依旧叫“同安”,我依旧讲着同安的乡音。我知道,不管走得多远,离开多久,我的脐带依然连在这里。我永远是同安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