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刚刚退烧后,就挂着蚕蛹般的水泡来加班,鼻子红肿、大脑眩晕,诸多器官汇聚来的种种不适,让我对《水饺皇后》里的主人公臧姑娘颇有同病相怜之感。
一个人在陌生的大城市里打拼,究竟有多艰难?不会说,也听不懂粤语;一个人打三份工,还受了工伤不能干重活,连最后一把子力气都卖不出去;明明有好手艺,做出的饺子却无人问津,满心的期待在夜色里变得冰凉,只能倒入垃圾箱……城市的路通往四面八方,可是自己的路究竟在何方?
电影是对真实生活的投射。看电影的人,其实更多时候,是在看电影之外自己生活的影子。扛着蛇皮口袋爬上5楼,蜗居在“老破小”里,为了3元返现大费周折,不舍得开空调半夜热醒……我那疲于奔命的日子隐隐露出同样的粗砺。在工牌刷开闸机的同时,也关上了门外的诗和远方,以及烟火长街。所以我们的热泪盈眶,是因为再次看到了自己的来时路,以及那路上踉踉跄跄的身影。
无数人的一辈子,不过是被遗忘在史书之外的一点墨水,从不会被聚焦,更不会被拍成电影,但他们的平凡与沉默,以及脸上洋溢出的笑容,有时却比恢弘的史诗更让人心头一颤。
幸运的是,臧姑娘遇上了诸多“贵人”,除了在物质上给予照顾,还重塑了其生活的信心。房东收留了无路可走的她,允许她分期付房租,还用自己曾经当过妓女的经历教会她抬头做人;生活拮据的糖水哥自己垫钱给她买了推车,带她入行卖水饺,还把摊位让给了她;警察华哥只让她交了罚款,不再没收推车,给了制度之下最大的宽容,还主动支持她的生意……这些让一颗万念俱灰的心重新找回了向上的火光,让一个失落在灰头土脸的生活里的灵魂,找回了凛然无畏的勇气和信念——那是狂风暴雨也动摇不了的根,是满手油污也遮掩不了的高贵。
李白曾感叹:“他人方寸间,山海几千重。”《增广贤文》亦写道:“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而电影中,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抱团取暖,悲他人之悲,喜他人之喜,尽管门前雪重,依旧愿意为别人刮刮瓦上沉霜,借出肩膀和体温。在彼此间流动的,是一种熔炼了信任、关爱与鼓励,比血缘关系更能解读家的内涵的情感纽带。有他们在,生活就像是蜘蛛网,有了紧紧把它拽住的大树。即使暴雨将它打散,也始终能凝聚出从头再来的勇气和决心。在卑微困顿的生活里,这份守望相助的情缘透出金子般的光芒。或许,也只有充满此种温情的水饺,才能在人来人往匆匆忙忙的湾仔码头顽强地占有一席之地,赢得交口的称赞吧。
当然,能让饺子皮具有足够韧劲的,还得是擀饺子皮的人。臧姑娘的身上,最不缺少狠劲儿。初到异地,她挨家挨户地找活儿做。即使是脏乱差到耗子都难以落脚的厨房洗碗间,她也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是干;为了保护女儿,即使面对地头蛇黑帮老大,也敢亮刀毫不退缩……这便是一部以20世纪70年代的香港为背景的电影,能打动50年后全国观众的原因。那份在时代洪流里的挣扎、破局和突围的坚强,永远抬头做事、不向命运低头的倔强,共振在任何一个时代中华血脉的深处。
拖着病体,走出电影院,晚上,继续去加班。截至目前,我仍然不知道命运究竟给了我怎样的剧本,但我总是相信,在这个我也听不懂方言的城市里,我一定能包出元宝一样圆鼓鼓的水饺,皮薄肉厚、鲜嫩多汁。就像臧姑娘所说:“我的命,在我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