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村口的一片林子,因傍近社稷庙,被村民称为社稷林。庙与林,成了村庄两张显眼的名片。林子呈长条形,横亘于村庄南端出口处。林子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与稻田,还有连绵起伏的山峦。看来,村庄先民的布局不乏睿智,聚居于北,而南向耕作,一片社稷林,宛成分野区。
社稷林占地并不宽阔,但众树密植,以榕树居多,间以侧柏、樟树、桂树等树种,且树龄多在数十至百年不等。尤其是那几棵大榕树,盘根虬枝,形如伞盖,挺入云霄。这些古榕树,叶片清幽,树皮层层皴裂,呈现光阴悠长的痕迹。我不止一次站在树底仰望,仰望枝丫间斑驳的日晖与月影。村庄周而复始的日升月落与四季更替,这些古榕树,都是坚贞笃实的见证者。
无法确知社稷林的成林年代,它是村庄一处隐蔽的符号。这片林子最早一棵树木,为何人所植、何年所植,至今无从稽考。我曾向村庄须发皓白的长辈打探过,但他们也语焉不详。族谱当然不会记载,活着的林木终究不如逝去的人更值得铭记。但这些摩肩接踵、比邻而居的树木懂得诉说:诉说村庄一切跟它有关的故事,诉说村庄的悲欢离合,它像一位仁慈而宽厚的长者,娓娓道来。我心怀敬佩地聆听过其中的一个,说是20世纪70年代,在一次暴雨过后,社稷林边的溪水猛涨,一名低龄学童不幸落水,命悬一线,拯救他的是另一只并不壮硕的手臂。一个大他三岁的村娃,尖叫着追逐咆哮的溪水,在一处低洼的堤边将溺水的学童拽上岸……那救人的村娃后来成了教书先生,却从来不曾在他的课堂吐露过救人的只言片语。但社稷林留下了他的一席之地,被救学童的家长为他植下一棵功德树。我返乡时,多次见过那棵树。它独倚林边,枝青叶茂、亭亭如盖,尤为惹人瞩目。
社稷林是一片祈求风水平安的林子。它建于村口,先人植树立林,自有抵御风沙的考量。村庄依山而筑,前临原野,风力肆虐,瓦屋民居时有失宁之虞。一片隐天蔽日的林子,可镇风害,堪安人心。村庄常年风调雨顺,五谷丰饶,村民皆言社稷林功不可没。
社稷林树木蓊郁,青叶灼灼,也是村庄一处休闲纳凉的绝佳场所。尤其是酷暑天,从田间劳作归来的村民,无论是双肩荷担者,还是牵牛扛犁者,返家路上,大都在林间歇脚一阵,让丝丝凉风吹襟剔汗。社稷林从不嫌弃这些泥腿子村民,因为没有村民先辈挥洒的汗水,这片林子就没立锥之地。社稷林懂得感恩,感先民手植栽培之恩,就像那棵鸟雀频频光顾的功德树,终生感恩对一个幼小生命的拯救。
社稷林林间也很宽敞,夏夜凉爽,一场场乡村电影让它成了一块乐土。我是小小的观影者,曾无数次流连于林间那块白色的幕布下。稻田的蛙鸣、夜空闪烁的萤火虫、投在银幕的光束,社稷林中的仲夏夜,温馨而绚丽。
林子中的鸟噪声也是妙不可言的。社稷林是鸟的天堂,喜鹊、画眉与布谷鸟四季林间出没,还有猫头鹰,将一双阴骘的小眼睛一动不动地挂在树梢间。大榕树顶上,一个硕大的鸟巢一年年掩藏着鸟族繁衍生息的秘密。村中没人用石子打鸟巢,也没人上树掏鸟蛋,否则被视为对社稷林的亵渎与不恭。那一只只从鸟巢飞出去的雏鸟,羽翼渐丰时,成了村庄上空一片奇异的云彩。
我童年的时光多与这片社稷林有关。从林边的逶迤小径上村学,踏过林侧的石桥去远方外婆家,劳作后跟随父兄一起在林中休憩……
社稷庙旁,长有一棵枝条飘垂、树冠葱郁的薜荔树,喜结凉粉果。这些薄脆脆、亮晶晶的凉粉果,是村庄大人与小孩的最爱。甜腻的凉粉液,入口可解馋,也可消暑,伴随村民度过了一个个饥荒的年代。
社稷林辟于土地庙旁,庙与林堪称村庄公共福地。某种意义上说,这座香火缭绕的庙观寄托着村民有些虚妄的信念,是心安之处;而社稷林则具有更多实用的价值与功能。它的每一棵树木,经风沐雨,披霜立雪,像一名名勇毅而执着的哨兵,四季守护着村庄的安宁。
木秀芳林,百年流翠。社稷林人来过,鸟住过,风声窜过林子,不止被鸟听见,村庄还有千万双耳朵,在一齐聆听林间的脉动与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