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家里特别贫困,一家七口只能挤在一所低矮的小土坯房里,我们叫它小土屋。
小土屋坐落在一处低洼地带,墙上没有窗户,靠土坯之间的空隙流通空气,上面也没有楼板,抬头直接见瓦。小屋一侧挤着更为简陋的猪圈和牛栏,全是青一色的土坯房。这样的房子,自然是冬冷夏热,阴暗潮湿,且气味不佳。然而我们没有能力改变现状,那时种田靠天吃饭,有手艺的人家条件好些,我的父母没有手艺,尽管一年忙到头,却只能在温饱线上挣扎。
那年春末的一个深夜,我们都睡熟了,突然天空响过一阵惊雷,把我们全都炸醒了。外面狂风呼号,呜呜哇哇,吹得人有点心慌。爸爸拉了一下开关,停电了,妈妈想把油灯点着,然而火柴很快被墙缝里刮进来的风吹灭。不久,雨点啪哒啪哒砸下来,这是一场憋了很久的大暴雨,发泄似的想把屋顶的瓦片打烂。哗哗哗,轰轰轰,像是有人拿盆从天上倒水下来。外面下大雨,家里下小雨,我一个人睡小竹床,默默忍受着瓦缝里不时透过的蒙蒙雨丝。突然间,传来汩汩的声音,爸爸说:“不好,水灌进来了。”我家地势低,由于雨太大,周围的水像河流一样奔涌过来,水沟排不赢,形成内涝,屋子被淹了。很快,墙洞和地洞里的老鼠纷纷钻出来,没命地四处奔跑逃窜,有好些老鼠胆大妄为,竟然成群结对地从我们薄薄的被子上奔爬过去。
水位迅速上涨,爸爸拧开手电筒看了一下,有一尺多高,我们一家人困在水中,像坐水牢一般。同样困在水中的还有猪、牛和鸡。我担心水里有蛇,更害怕蛇会爬上竹床,赶紧一脚跨到旁边较高的木床上,和几个妹妹挤在一起。我们在这所小屋住了十多年,虽然不算舒适,但这样恐怖的事还是第一次经历,吓得一动不动,也不敢说话。猪、牛和鸡也安安静静,大概像我们一样,害怕脆弱的土坯墙承受不住一点喧哗。
好在上天垂怜,暴雨没有持续多久就停了,家里的水慢慢退去,土坯没有浸胀,我们住的屋子以及猪圈牛栏都安然无恙,总算没有发生最担心的事。天亮以后,爸爸一起床就去清理排水沟,家里的洪水彻底退去。太阳出来了,我们把能搬的都搬出去晾晒,家里仍然潮湿不堪,真想把太阳搬进屋子对着各个角落炙烤。
我们被这次暴雨淹怕了,从此,只要天气预报有雨,爸爸就提前清理屋子旁边的水沟,家里再也没有被淹。当年冬季农闲时期,村里修了电排,此后我们不必靠天吃饭,农业用水得到很大改善,庄稼收成一年比一年好。随着打工潮的兴起,二妹和三妹也跟随亲戚去广东打工,挣的钱寄给父母贴补家用,家里生活日益好转。两年后,我家终于盖了一层新房子。尽管新房子地势较高,父母仍请求工匠把地基砌得高高的。一有空闲,爸爸就去自家田里挑土来把房子里的地面填高、压平。每个房间的墙上都有大窗户,地面也用水泥硬化。搬家那天,温柔的风穿堂而过,我们激动万分,觉得无比幸福和惬意。
后来,依托国家的大好形势,我家也像其他勤劳的农户一样,日子过得像芝麻开花节节高,不仅吃穿不愁,房子也加盖了两层。两年前,持续性暴雨引发大面积洪涝灾害,河流外与河床里的水面几乎持平,宛如汪洋恣肆,许多村庄在风雨中瑟瑟发抖。这时,妈妈和弟弟已经住在城里,妈妈担心家里又要被淹,就打电话问婶婶。婶婶告诉她,洪水进了村,不过房子里没进水。妈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庆幸过去的历史没有重演。
住进新房子以后,之前的猪圈、牛栏拆掉了,小土屋用作牛栏,另外放些农具。后来不种田,卖了牛,就放些柴草杂物。前些年搞旧村改造,村委会要求拆掉它,我们虽然心有不舍,但也服从照办。从此,我们的小土屋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但我们时时想起它,说起它,感激它在我们一贫如洗的时候,为我们遮风挡雨。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无数经历风雨的老房子,和我家的小土屋一样,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后遁形消失,成为人们又苦又甜的乡愁。在它们原来矗立的地方,变成了各式各样的洋房、平坦宽阔的公路以及秀美整洁的公园。告别了苦日子的人们,正心怀梦想,大踏步地奔向更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