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赣西的群山褶皱里,藏着我血脉相连的故乡——袁州慈化。每次开车归乡,望见慈化寺的金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眼眶总要泛起潮意。这片土地不仅养育了我的童年,还滋养着我的现在。
慈化寺的晨钟总是在寅时三刻准时敲响。据说九百年前,普庵祖师在此驻锡时栽下的银杏树,如今亭亭如盖,金秋时节飘落的叶片能铺满整个放生池。我数着青石板上深深浅浅的功德碑文,看香客们将祈愿的红绸系在千年罗汉松上。寺庙的飞檐像凤凰展翅,这些雕梁画栋间凝结着二十三代匠人的虔诚。
每逢腊月归家时,老屋灶台上必定煨着陶钵慈化鸡。这道让《舌尖上的中国》摄制组惊叹的美食,需要用后山竹林里的青冈炭文火慢炖四小时。当茶油与土鸡的醇香在冬夜里氤氲开来,连檐角的冰棱都化成了思乡的泪。母亲总念叨:“纵使央视镜头再金贵,也拍不出柴火灶里跳动的乡愁。”
黑面峰的峰顶是游子心中的图腾。那可是我们儿时玩耍的天地,裸露的丹霞岩层在夕照下如同沸腾的熔岩。如今我常在清明雨后,带着儿子爬上顶峰,享受一览众山小的快乐时光。当都市的钢筋水泥压得我喘不过气时,这里的松涛会化作万千手掌,轻轻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今年开春,我因生活受挫,在子夜时分独自驱车返乡。穿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我把车停在溪水桥头,对着黑黢黢的山谷嘶吼。此刻,层层叠叠的回声像母亲拍哄婴儿的谣曲。我枕着溪水的叮咚声入眠时,晨雾中忽然顿悟:那些流言蜚语倒灌的春汛,不过是山涧里转瞬即逝的泡沫。
慈化的山水是刻在基因里的密码。当儿子用稚嫩的笔触在作文本上写下“我的家乡”时,我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在时空长河里泅渡。或许终有一天,他也会带着这里的山魂水魄走向远方,但我知道,只要慈化山脉的褶皱里还藏着祖辈的呼吸,所有流浪的灵魂都能找到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