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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宜春日报

犁尖上的乡愁

日期: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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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雷滚过的乡野,田地开始复苏。布谷一声声催农事,春寒虽在,但春耕是刻不容缓了。耳边似乎有吆牛的声音响起,鞭声在半空里轻炸,泥浆在牛足和犁尖下滋滋作响……一幅春耕图就这样在记忆里缓缓打开。  

晨雾还缠着老槐树的枝丫,村东头青石碾子旁已传来钝响。奶爹蹲在碾槽边磨犁铧,砂石与铁器相撞迸出暗红色火星。他的手掌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像田垄的沟壑延伸进生命线。这柄犁杖是他的祖上传下来的。犁辕上的桐油光里沉淀着七代人的掌纹,每逢春耕便在地脉里苏醒。大哥哥在牛栏里给牛挂禾秆,草木还没完全苏醒,牛靠着上年余下的禾秆过了一冬。二哥哥和大姐姐在准备下田的工具,只待奶爹犁铧磨好就来牵牛套犁下田了。  

奶娘在做早饭。炊烟从烟囱里钻出灶下去,又从窗纸的破洞钻进后间我的房里来。我在这样的声响与炊香里朦胧醒来。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老水牛已经拖着犁铧走成剪影。我趿拉着鞋追到大门边,伏在门槛上目送吆喝着牛出发的队伍。  

许多许多年的梦里,每到春耕时节,这一幕便如电影重放一样精准而细致。那磨犁声、牛的咀嚼声、哥哥姐姐们的劳作声、奶娘在厨下的声响,还有早炊的香味,一遍又一遍。  

曾几何时,我是那样的亲近土地。新翻的泥土卷起黑浪,腐殖质的芬芳惊醒了蛰伏的蚯蚓。我赤脚踩在墒沟里,脚底板能尝出泥土的咸淡——那是旧年稻茬沤出的新韵。牛铃晃碎露珠,惊飞的鹧鸪掠过水田,翅尖扫过《豳风·七月》里的字句。我奔跑在田地间的时候,是还不懂《诗经》的,满心满眼是田埂的野花,水田里倒映的流云,还有牛和犁尖在水田里耕出的细浪。如今诗与过往交织成了我最深的乡愁。  

水田里泥浪翻滚,犁好的那一边土在呼吸,不停冒着气泡。新鲜的深土气息芬中带着腥甜。另一边,奶爹扶犁吆喝的节奏暗合着春风的节拍。牛在泥里奔走,犁在牛的身后行进。犁尖扎进土地把沉睡了一冬的土地唤醒。奶爹稳稳扶住犁把,挥动竹鞭指点他心中的江山。一层层的深土被翻出,带着苏醒的惺忪,更带着蓄积的能量……  

光阴如白驹过隙,匆匆间沧海桑田。犁尖已钝,老牛挂角,奶爹也已作古。犁田的人们换了一茬后,春耕开始了机械化。虽然,现在荡开冻土的不再只是犁尖与牛足,但农耕文化里人类与土地古老而又深远的默契依旧。古老的歌谣破土,在农具与土地的撞击中,在掌心与种子的密语间,三千年春耕秋收的韵律,正沿着叶脉般的田埂,流向更远的春天。  

那犁尖撬动土地的声响依旧是我永远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