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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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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州童谣笔谈(上)

日期: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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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上了年纪,就喜欢怀旧。每逢月夜,我便会想起一首古老的童谣:“月晓公公,担担水桶;桶里装包盐,走到上屋前;上屋前在打鼓,来到袁州府;袁州府在打锣,转到秀江河;秀江河里泡根竹,革得就发哭;上上下下公式得船,急得螺螺转。”这首原汁原味的袁州方言童谣,语词与声调饱蕴天真,幼时和小伙伴们玩耍时常常吟唱。久违几十年后,却在一个夜晚再一次听到。童声脆亮,天真无邪。那夜晚,我眼噙泪花,思绪回到孩提时代。天空高悬的明月仍是童年的月晓,皎洁明亮。我与小伙伴趁着月光,在袁州府古老的街巷转悠嬉闹歌唱,尽情享受着欢乐。

长大后,细细品读这童谣,就会发现它说出了袁州人一个有趣的看法。这看法与主流观念截然相反。月亮不是阴性而是阳性,是月晓公公;太阳却反而为阴性,也就是日头婆婆。据说日头婆婆很害羞,怕人看。谁看她,她就用绣花针戮谁的眼睛。以前,卫生条件不好,小孩易患眼疾,民间笃信眼疾乃日头婆婆的绣花针所致。常有患眼疾的小孩立于日头之下,可怜巴巴地求诉:“日头婆婆,我把针唧还你,你把眼珠还我。”声调既诚恳又真切。为什么会有这种有趣的看法?我只能用“天真”两字诠释,袁州人不论大人还是孩童,骨子里都充溢着童真。

所有文艺体裁中,童谣最具天真。因为天真,就无拘无束,如天马行空,往来自由,纵横自如,跳跃腾挪,不需构思布局,也不受时空所限,只要有感,即兴而发,脱口而出,出口成篇。童谣多非一人一时一地之为,乃众人长期之作,甚至经历数代人,边流传边再创,于是很多童谣都有诸多不同版本传世。童谣还有个特点,流传广的可以长时间流传,流传不广的,便自生自灭。

我就亲身经历过一段童谣的创作、流传全过程。

上小学时,假期常去乡下外婆家,跟随小伙伴放牛、捡柴、扯猪草,大伙叫我“王莹牯”。某日,有人喊了声“王莹牯”,有人即兴跟了句“背老虎”,众人觉得有味,一时间“王莹牯背老虎”叫声响彻田野,在云天间回荡。我觉得是在骂我,急找众人说理,谁知这一来反而激发了众人的创作热情,大家七嘴八舌,又凑出两句“背到山东山西河南河北,过哩三十六只府”,竟成了完整的童谣段子。此后,只要我在场,就有人高声念这段子,我越生气,念者就越兴奋,附和起哄者也众。后来我想明白了,能“背老虎”是本事,能“过三十六只府”是能耐,这不是骂我,而是赞我,于是不生气了,甚至还兴高采烈跟着众人念。然而,我不生气,众人就觉无趣,积极性陡降,久而久之,那段子也就渐渐被人淡忘。50多年过去了,现在那段子的原创者们或许早就忘却此事,倒是我自己还记得。想想,这个本可以流传千秋的童谣段子,竟被我亲手扼杀于摇篮之中,真是罪过!

童年时代,与童谣的关系特别亲近,很多人都是编着童谣,吟着童谣,听着童谣长大的。

中华民族具有极其深厚的草木情缘。乡间孩童从小放牛、捡柴、扯猪草,几乎每天都要接触草木,吸吮草木芬芳。草木也就自然而然融入童谣,成了重要内容。

说到草木,就得提到一首美丽动听的袁州童谣。童谣吟道:“禾家菜,花爱爱。娘担水,女洗菜。女要嫁,嫁邻舍。邻舍穷,杀鸡公,鸡公瘦,斫肉凑。肉又贵,打只老鼠剥番皮,剥出一只花牛唧。牵到相公门口过,吃括相公二十四蔸禾。相公来打,相婆来救,救得相婆黏黏(袁州方言,奶水的意思)堕堕流。”禾家菜中文名稻槎菜,菊科稻槎菜属植物,可作野菜,更多是作猪草。它是冬春时节田野里极不起眼的小草,枝叶纤弱,未开花时想在草丛中找到它很不容易;开花时,那金黄小花在田野众多色彩中尤为显眼,楚楚动人,人见人爱,因而言之“花爱爱”。童谣以极不起眼的小草比兴一个清贫女孩,禾家菜其实就象征着女孩的花样年华,花就是女孩,女孩就是花。女孩过着“娘担水,女洗菜”的平淡生活,嫁也是嫁个穷邻舍,为办喜事竟要杀鸡公。鸡公在乡下一般是作种禽养着,除非到了窘迫境地,否则是舍不得杀的。杀鸡公、讨老婆,可见邻舍的窘状。然而鸡公太瘦,不足喜宴用,“斫肉凑”却“肉又贵”。童谣到此突然笔锋一转,转入了一个奇异、怪诞的境地,禾家菜经过几次跳跃,过渡到了老鼠身上,更诡谲的是从老鼠中剥出一只花牛唧,这与其说是奇谈不如说是贫寒农民对拥有耕牛的梦想。农家艰苦,过日子不易,想拥有一头耕牛更是难上加难,许多贫寒之家祖祖辈辈都期待着耕牛,但总只存在于梦中,于是将这种期待蕴于童谣的天真之中。

草木是乡村孩童最亲近的伙伴。还是很小时,外婆就常给我念一首童谣:“摇哇摇,摇哇摇,摇得伢唧大哩捡柴烧。一工捡一担,十工捡一礁,捡得门口起方礁。爷爷(父亲)夸,公公笑,捡柴伢唧笑得跳。落哩三工毛毛雨,就喊公式柴烧。”“伢唧大哩捡柴烧”,既是长辈的期待,更是后生的职责。大概是从七八岁开始,放了寒假,我就到乡下外婆家,帮她捡柴,以供烤火御寒。虽说不能常常实现“一工捡一担,十工捡一礁,捡得门口起方礁”,却认识了山中很多树木、灌棘、藤萝,高大亭立的如杉树、松树、樟树、枫树、荷树,低矮丛生的如黄荆、粮桶饭、豆豉柴,缠绕罗织的如糖罐唧、酸唧叶、蛤蟆藤、狗舌头,也学会了很多有关草木的童谣。

黄荆是常见灌木。它萌生力强,枝繁叶茂。有首童谣就以黄荆为起兴,形容家中姊妹多,其云:“黄荆柴,子叶多。娘爷嫌我姊妹多,大姐嫁,二姐嫁,留到细妹唧待娘爷,待到娘爷头发白,叭急叭急又要嫁。嫁哪里?嫁到竹山背。公公听得孙女回,一脚踩到岸哩(台阶)背;婆婆听得孙女回,打着巴掌笑煞哩;爷爷听得女唧回,嘻嘻哈哈笑眯眯;姆妈听得细女唧回,揭开箱,花漾漾,揭开桶,花涌涌;哥哥听得妹唧回,戴斗笠,穿蓑衣,担得水来等妹唧;嫂嫂听得姑唧回,打黑火,熄黑灶,上床哩。”这童谣非常风趣,尤其是后半部分将细妹唧出嫁回门时,每个家人所表现出的情态都描绘得活灵活现、天真烂漫。祖父高兴过度,出迎时慌不择路,竟一脚踩蹋了岸哩;祖母和父亲虽都是欢笑,却形态各异,祖母打着巴掌大喜若狂,父亲虽然嘻嘻哈哈,但笑眯眯中尽显慈祥并带有几分矜持;母亲却忙着查看女儿的回门礼物,“花漾漾”“花涌涌”与其说是形容礼物,不如说是描写母亲喜形于色;哥哥最忠厚了,担着水等候着;最后童谣却连用两个“黑”字,将嫂嫂黑了一把,这倒有点排外倾向,因为所述人之中唯有嫂嫂与妹唧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整首童谣还是以喜气洋洋为主调,以展示亲情为主旋律。

清人沈复在《浮生六记》中,忆其童稚时“于土墙凹凸处、花台小草丛杂处,常蹲其身,使与台齐;定神细视,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孩童内心无俗尘杂念,对于身旁万事万物,纯以天真之心观之。单纯而自由无拘的心性,草木鸟兽虫蚁皆能令其感受到真实的乐趣。这种物外之趣,既存在于孩童心中,也存在于童谣之中。袁州童谣即是如此,不仅多有草木之趣,也不乏鸟兽之趣。

最有趣的,是一首我且题之为《公式限歌》的童谣,内容很是奇特。其曰:“冬瓜唧,你是好!有身唧毛,公式限鲤鱼上水跑。鲤鱼唧,你是好!有身唧鳞,公式限墨鱼扯胡琴。墨鱼唧,你是好!有身唧粉,公式限螺蛳泥里滚。螺蛳唧,你是好!有番唧壳,公式限蛤蟆打赤脚。蛤蟆唧,你是好!有番唧皮,公式限鸡公夜夜啼。鸡公唧,你是好!有朵唧冠,公式限老鼠夜夜钻。老鼠唧,你是好!有四只唧梅花脚,公式限猫哩夜夜捉。猫哩唧,你是好!有两只唧灯笼眼,公式限曲蟮两头掸。曲蟮唧,你是好!两头唧细,公式限虾公驼哩背。虾公唧,你是好!有两支唧禾衣枪,杀得冬瓜当和尚。”“公式”读ken(四声),字义是强迫、压制、刁难;“限”在袁州方言中不是读xian而是读han,有指定、规定范围的意思。“公式限(读ken han)”一词在袁州方言中用得很普遍,有耽误、拖累、牵连等意思。这首童谣奇特之处,就是以“公式限”二字,将一些毫不相干的动植物无厘头地牵扯在一起,你想不出它们之间的行为会有什么“公式限”,却又天真地被“公式限”,甚至会觉得“公式限”得很自然、很在理。对动物特征的把握也非常准确,寥寥数字便将动物栩栩如生展现在眼前,而且语词诙谐充满孩子气,如墨鱼“扯胡琴”、蛤蟆“有番皮”“打赤脚”、老鼠“四只梅花脚”、猫“两只灯笼眼”、虾公“两支禾衣枪”,最好玩的是那冬瓜,一前一后忙着呼应,却莫名其妙被虾公杀得去当了和尚。这种童谣,越吟越有味,越吟越快活,成年人吟着也会感觉返老还童,重获童心。这就是童谣的魅力。

这样的童谣还有许多。记得小时候同小伙伴出门寻野果捡柴扯猪草,分开之际就会不约而同地说道:“鸡唧叫,鸭唧叫,各人寻到哩各人要。”这看似天真,实际是在宣示权利,虽然大家是一道出来的,但是谁先看到就归谁所有,彼此不要相争出纠纷。然而如是说,却一点都不觉俗气,而是灿烂可爱的童真。当然,袁州童谣更多的纯属娱乐,烂漫中满蕴童趣。比如:“鸭婆唧咯咯啼,鸡捡柴狗烧火,猫哩煮饭笑煞我,猴哩担水井边坐,脱下裤唧捉虱婆,黄蜂叮一口,撸起裤唧尽命走。”这有如观赏一出童话剧,角色各异,演技迥然,却天真而妙趣横生,轻松无比,欢喜无比。再如:“咯咯啼,天光哩,嫒婆送哩花来哩。啥嘛花?鸡冠花。啥嘛鸡?大公鸡。啥嘛公?七十八十咯老公公。啥嘛老?菜脑。咋嘛炒?嘀哩啵罗炒一锅。”这种接字游戏,由公鸡啼到炒菜脑,其中的转换跳跃,跨度之大,真会难倒形式逻辑学大师,但表现出的孩子气却趣味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