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晨光斜斜地切过教学楼的檐角。楼前的香樟树抖开满树翡翠,将影子烙在白灰的砖墙上,泼出一树树盈盈的绿。我疑心这些叶子是昨夜新裁的。老枝上泛着青铜的光泽,新芽却如同浸过春茶的宣纸,洇出半透明的青晕。树冠里藏着不知名的鸟儿,啼声清越如击磬,震得露珠簌簌落在早起赶去晨读的学生肩头。
树冠在晨光里舒展成碧色穹顶时,一张张乒乓球台便活了起来。初一年级那几个小子,下课铃声刚停就抢占了球台。少年球拍磕碰的脆响里,白球撞碎满树斑驳,惊落几粒黑玉般的樟子。球网震颤的余韵里,未系紧的校服衣摆与树梢嫩芽,正朝着相反的方向生长。
旁边篮球撞在树干上的闷响惊落几簇老叶,男孩子们用衣服擦汗时,总不忘把脱线的袖口藏进树影。我站在教学楼二楼走廊,看他们争抢篮板的身影,竟然与22年前记忆里的少年重叠。突然,一个篮球卡进树杈,众人用卷成球的衣服去击落,树皮簌簌落下褐色的时光碎屑,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树在摇晃,还是青春在拔节。
最喜午后的树影斑驳。香樟树将阳光筛成细碎金箔,落在女孩子们摊开的手掌上。她们总爱在树根凹陷处垫上书本,那儿积着经年的樟子,坐上去可以闻到木质的清香。她们的嬉笑声,清泉般淌过树影,惊动了树皮裂缝里新搬来的蚁群——这些小生灵正沿着六十多年前的树纹,搬运着不知哪届学生遗落的半块橡皮。
仲春时节,香樟树渐渐褪去一些青涩。那些经历月余风雨的叶片,在傍晚的余晖下渐渐沉淀出玉石般的润泽。树下,多了许多捧书静读的身影,有人倚着皴裂的树干,有人坐在盘虬的树根上。风起时,年轻的面庞与古老的树纹一同沐浴在碎金般的阳光里。香樟树沙沙作响,仿佛在诵读那些被年轮收藏的读书声、球鞋与地面的摩擦声、校园各处飘出的歌声。忽然觉得,这树原是立体的课本,我们皆是行走的文字,在春去秋来间,把自己写成它新添的一圈年轮。
校园里的一棵棵香樟树,就这么一天天走进一群人的心里。年复一年,清爽的风、清脆的叶、粗壮的枝,在校园的沃土里,生出动人的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