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年岁的增长，每次回到老家，当轻轻推开老屋那扇略显斑驳的大门，目光触及神龛上父母慈祥的瓷像时，我的眼眶总会抑不住地湿润起来。随之，一股熟悉而又难以言喻的气味扑鼻而来，弥漫在老屋的每一处空间。恍惚间，我好像又闻到了记忆中父亲独特的体香，怀想的思绪随即飘远，丝丝缕缕的幻觉若隐若现。
老屋是父亲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建造起来的。其实，那时候我们家还真不具备建房的条件。且不说弟妹们还小，我也刚师范毕业，分配在离家百里之远的地方工作，实在难以助父亲一臂之力。但父亲看到村里左邻右舍的新房一栋栋神话般地落成，便不甘心全家人挤在两间祖辈遗下的旧瓦房栖身，硬是和母亲一拍即合，决计吃苦受累也要建一栋四间一厅的砖瓦房，了却一桩人生心愿。
未雨绸缪。父亲在没有动工建房之前，就秉承吃亏是福的诚意，用我家一块肥沃的自留地，与集体置换了一丘半亩见方的荒草田，以至于村里在丈量土地时体贴入微地给予了一定的关照。父亲凭借自己的睿智，为后来建房报批的相关手续少了很多纠结。
那天我刚下课去办公室，却惊奇地发现父亲正迎面向我走来。我有点喜出望外，这是父亲第一次到我工作的地方来看我。那时候交通十分不便，县城到我工作的乡镇，每天只有一趟清晨6点钟的班车，而我们老家到县城的车站还有近30里的乡间小路，一路要承受很多说不出的颠簸之苦。我揣摩父亲此行一定有什么要事相告。果不其然，他先是一边走，一边赞赏学校的环境，然后告之家中准备盖房的事宜，转而轻声问我能否请段时间假，和他一道去奉新等地买些木料。我顿时一惊，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彼此就这样默默地走了一阵。父亲也许看出了我的为难，似乎理解到学校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工作状态，随即便淡然一笑，不无亲切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不要紧，我回去再想办法。”父亲的坦然显得格外轻松。鉴于当天没有返程的班车，我特意在食堂炒了四个小菜，陪父亲喝了几杯谷酒，真诚感谢他的万般理解。酒酣心醉，与父亲挨着躺在结实的板床上，闻着满屋洋溢着的他浓醇的体香，我一夜无眠。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两个月之后的春节假期回家，我惊喜地发现，父亲早已把建房备用的木料、砖瓦、石灰等建材一一准备就绪，就等正月开春上梁的黄道吉日。
那一年，父亲已经六十有二了。母亲悄悄警醒我：“别看你老爸身骨表面还硬朗，但一遇劳累或风寒，咳嗽就比往年厉害多了！”听到母亲爱莫能助的怜惜，我顿生一种痛心疾首的无奈。故而老屋上梁那天，我千方百计请了两天假，无论如何也要在这个喜庆的节点力所能及地帮父亲一把。但在准备上梁的后半夜守梁期间，父亲却担心影响我和其他亲友的休息，独自在工地打了个地铺，生怕村里猫狗之类的动物半夜三更窜来骚扰添乱，这是乡间上梁习俗最为忌讳的细节。我理解父亲善意的固执，便悄悄穿上防寒的大衣，不由分说地陪他坐在地铺的另一端。不知是父亲对我的默许，还是实在太劳累，嘱托了我片刻之后，他便和衣呼呼地睡着了。那雷鸣般的呼噜声，正是他一时难以尽情宣泄的疲惫心声。聆听着父亲富有节奏的鼾声，我的心头涌起一种幸福而又酸楚的感动。
天道酬勤。父亲自行设计的一栋木式结构砖瓦房在亲友们的帮衬下很快如期完美地竣工了。但之后不久，父亲却突然大病了一场。于是，我第一时间赶回家，心急如焚地把他接到我们学校附近的矿务局医院治疗，总算转危为安。病情刚有些好转，他便不以为然地催我办理出院手续，执意想回家完善房屋装修。我原以为他有如此急切的装修打算，是想尽快乔迁新居，便依顺了他的安排。谁知父亲把所有的装修工程完成之后，和母亲却一直不肯搬迁入住，说是要留给我们兄弟来年结婚之用，不应先期占享儿孙晚辈的福彩喜庆。至此，父亲建房的良苦用心，在我们的情感深处无声地打了个“恩重如山”的惊叹号。
时光匆匆，我们6兄妹在父母含辛茹苦的养育下长大成人，走出了小山村，分别在省城、市区成家立业。父亲的老屋，成了我们维系手足之情的集结地。每次回到老家，我们亲切地在父亲的老屋相聚，幸福地围坐在父母的身边，回忆着童年的点点滴滴，分享着各自的生活情趣。
然而，岁月无情，父母最终还是离开了我们。他们从老屋的建造者，到甘愿寂寞留守成老屋的看护者，再到如今与我们阴阳两隔。每每睹物思亲，心头总有一种难以解开的情结。
新春之际，我们兄妹遵照父母“田要勤耕细作，屋要常住常新”的嘱托，精心地按农家书屋的设计模式，把老屋重新装修了一番，并将各自收藏的图书、报刊，分门别类地陈列摆放，让村民在茶余饭后能在其中品读书香，使父亲的老屋再也不是昔日“人去楼空”的沧桑，而是我们和村里人分享心灵阳光的驿站。
夕阳西下，红霞满天。久久坐在喧闹的老屋门前，虔诚地遥望着远方青翠的山峦，我感慨万千。不知合葬在虎云山上的父母双亲，是否再次感应到了我和儿孙们的祝福与思念……
愿天下父母，一切安好！
愿父亲的老屋，世代传承，永远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