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松
外公的屋子里,常年立着一把老旧的水烟筒。经年累月被粗粝的手掌反复摩挲抚弄,筒身上叠满深浅不一的手印,原本质朴的竹筒渐渐凝成温润厚重的深黄色,盛满了悠悠岁月。
我年幼时,跟着外公外婆住在红光农场,整日黏在外公身边,看他摆弄这个形影不离的水烟筒。那时街上随处可见卖纸烟的小摊,邻里乡亲大多都抽轻便的纸烟,唯独外公始终不肯沾染半分。
一日,我蹲在他身旁,看着他用小竹签清理黑乎乎的烟嘴,又用旧毛巾细细地擦拭着烟筒。我忍不住问道:“外公,旁人都抽纸烟,又方便又省事,你怎么不买呀?”外公停下手里的活,伸手揉了揉我的头,用缓和的语气对我说:“你还小,不懂得纸烟价钱贵,且味道也不如水烟得劲。”外公平日里从不用火柴点烟,我好奇地问:“您为啥不用轻便的火柴呢?”外公听了用和蔼的语气对我说:“火柴也得花钱去买,过日子就得能省一分是一分。”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接着,外公走到灶前,用手扯下一瓣干透的椰衣,平铺放在自己的小腿上,双手来回轻轻揉搓。椰衣在他反复揉搓下,慢慢变得柔软纤细,形成一根细长规整的小椰条。他又用火钳从灶膛的灰烬里夹出一小块炭,用嘴吹了吹,炭火瞬间散发出点点火星,形成一个彤红的火种。外公得意地笑了笑说:“你瞧,这火不用花半分钱,随手便能得来。”
外公把椰条引燃后,掏出旧布烟袋,又小心翼翼从里头捏出一小撮细碎烟丝,缓缓填进水烟筒的烟嘴。他微微俯身,双唇紧紧贴合住烟筒口,眉眼收敛,神情格外专注。烟丝燃烧冒出点点细碎火星,落在他沉静的眼眸里,似是藏着劳作过后心底最朴素的渴望,还有忙完活计后满心的惬意。
一旁坐着缝补衣物的外婆抬眼望着他,轻声打趣道:“整日就惦记着这一口烟,抽起来就舍不得放下。”
外公一生节俭,从来不曾在外购买过半分烟丝,平日里抽吸所用的烟叶,全是他亲手栽种、晾晒制成的。闲暇无事的时候,他就从木箱里掏出几把烟叶,坐在长条木凳上,把干枯的烟叶层层叠叠摞得厚实整齐,一边用脚踩着烟叶,一边用锋利的刀细细切,做成细腻柔软的烟丝。
原本在我眼中,这个水烟筒只是外公平日里解乏消遣的物件,经历过一桩往事之后,才真切知晓,看似普通的水烟筒,更是危难时刻护住外公平安的防身之物。
外公年岁渐渐变大,农场领导体谅他年事已高,不再安排繁重体力活,特意让他看管黄瓜地。一日午后,外公照常在黄瓜地里巡查,恰好撞见几个明目张胆偷盗黄瓜的年轻人。外公见状当即快步上前,厉声喝止。那几个年轻人见只有外公一个人,随手抄起身边的粗木棍,气势汹汹朝着外公砸去。情急之下,外公来不及多想,随手抓起身旁朝夕相伴的水烟筒竭力遮挡。
回到家中,外婆瞧见他满身伤痕,眼眶瞬间泛红。外公语气格外坚定地说:“农场将这片瓜地交由我看管,我就要尽自己的本分,守好分内之事,不能任由窃贼肆意糟蹋。”
一个水烟筒,藏着外公勤俭质朴的本心,藏着执拗的硬气坚守,藏着朝夕相伴的温情陪伴,更藏着历经风雨依旧安然从容的人生态度。袅袅青烟岁岁升腾,平凡岁月缓缓前行,这个带着岁月温度的水烟筒,伴着外公,安然走过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