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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三亚晨报

香葱和凌霄

日期: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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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鹿回头       上一篇    下一篇

  □侯德云  

  香葱和凌霄,让我和黑老太的关系,一度变得微妙而尴尬。

  认识她有些年头了,至今不知姓甚名谁,因面黑,我在心里叫她黑老太。

  我居住的小区有三道门,北门、东门和南门。南门是正门。南门外,一年四季都有露天摊位,卖海鲜的,卖鸡架鸭脖的,卖瓜果蔬菜的,都有。黑老太在那里卖菜。看得出来,她的青蔬,大多来自大地而不是大棚。

  大地葱绿之际,她出摊儿;秋意萧瑟之时,她收摊。冬天不出摊。

  从春到秋,我都到南门外,买来自大地的青蔬,比如茼蒿、生菜、香菜、马铃薯等等。必不可少的,是葱。在东北,像我这种无葱不欢的人,有很多。

  我频频光顾黑老太的菜摊,每次都买葱。香葱最好。其他品种,白分葱,红头分葱,也行。有时不凑巧,她的葱卖光了,我只得光顾别的菜摊。我发现周边几位摊主,瞅我的眼神有点怪异,瞅她的眼神,也有点怪异。

  说不清从哪天开始,只要有香葱,她都给我留一把。倘若天擦黑时我还没出现,那把香葱才会摆上摊位。

  她有时也跟我唠嗑,话里话外都是寻常小事,比方说:她有个女儿跟我住同一个小区,她每次去女儿家,都从我家门前经过。

  她说我妻子在院子里晒衣服,让她碰见过两回。

  她认识我妻子。她在我妻子面前,比在我面前话多。

  她说:“你家院子里栽了很多花。”

  说得对。我住一楼,有个庭院,院中栽满花卉。

  她说:“你家门口的花,太漂亮了。”

  正值盛夏,我猜得到,“你家门口的花”,指的是凌霄。彼时凌霄开得正旺。

  我家院门朝西,紧挨书房,顶部搭花架,凌霄盘踞其上,年年繁花似锦。我坐在电脑前,扭头可见半窗橘黄。写作间隙,我有时会踱步窗前,让眼睛小憩片刻。

  忘了是哪天,大约下午两点,我像往常一样朝窗外张望,看见一只手,正伸向一朵盛开的凌霄。除了那只手,还看见一件蓝底白花的裙裾和两只黑布鞋。

  我脱口而出:“喂,你在干嘛?”

  半扇窗开着,我确信自己的声音,能清晰地传递给那只手。

  那只手说话了,很淡定:“这花真好看。”说这话的时候,那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正在用力掐花。

  不悦感陡增,我一时口不择言,同时放大音量:“你能不能要点脸啊。”

  那只手抖动两下缩了回去,一朵橘黄色的凌霄掉在地上。

  我上前一步,紧靠窗户,看见半个蓝白背影正疾速离开。体态有点熟。谁呀?猛然想到黑老太,没错,就是她!她卖菜时穿得灰蓬蓬,今天盛装,是去女儿家吧?很可能是。这个钟点,不到她出摊时间。她通常在下午四点以后出摊。

  我追出院门,望一眼远处渐渐缩小的蓝白连衣裙,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凌霄花。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都在犹豫,要不要去黑老太的菜摊。我发现她也一改常态,不再远远地冲我招手。以往她每次招手,都是给我留了一把水灵灵的香葱。

  一周后,我迈着方步,慢悠悠朝她走去。隔着两米远,喊一声:“来一把香葱。”

  她起身,背对着我,从身后的三轮车上拿葱。背对着我,把葱塞进一只塑料袋。背对着我,直到我离开。

  第二天下午又去。除了香葱,还买了生菜、辣椒和西红柿。她侧身对着我,直到我离开。

  第三天下午她才用正脸对我。我暗暗松一口气。

  这是去年发生的事。

  今年春天她没出摊。到初夏,还是没出摊。凌霄开花了,也还是不见她的人影。怎么回事呢?

  上周三,也是大约下午两点,我步行穿过一片自建的楼群,去附近一家山庄洗浴。走到半途,遇见忙忙碌碌的一伙人和一台小型挖沟机。我放慢脚步,低头寻路,这时听到一声招呼:“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抬头,定睛一看,是她。戴一顶遮阳帽,冲我笑。她的面色,不像以往那么黑。

  我也笑,问她:“怎么不出摊了?”

  “家里有点事,”她说,“过几天,忙完就去。”

  走出七八米远,我听见她冲我喊:“给你留一把香葱。”

  我转身,招手,说:“好的,谢谢。”

  说不清为什么,这次偶遇,让我有了一种别样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