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石榴
小店,夫妻店,专营水饺。店名白底红字:小丽饺子。小丽是老板娘的名字吧?错了,谁的名字都不是,就那么随意起的,或许有“小利”的谐音也指不定。平常夫妻,没有野心,只求劳动所得,过平常日子罢了。
干满两个月,夫妻俩扛不住了。生意冷清得很,每个月的房租都赚不上,心里藏着愁苦。
这天中午,夫妻俩想,饺子馅和面皮都准备得妥妥的,没人来吃,那么就自己吃吧,谁不爱吃新鲜水饺呢?对自己要好一点儿,不是吗?他们还真是第一次这么办。往常没客人来,夫妻俩不闲着,也包饺子,放在冰柜里冻起来。当然不是为了给来小店吃饺子的人预备的,他们在玻璃门上挂了纸板,售卖手工冻饺。也卖不动,冰柜里差不多满了。
夫妻俩已经包了二十多个,打算五十个就下锅。这当口,一个老人进来了。老人衣着还算干净整齐,只是花白的胡子、头发都是久未打理的样子,乱。老板娘首先看到他苍白、有点儿前突的嘴(也许是面腮肌肉消失造成的),然后才看到他陈旧的裤腿在簌簌颤动。
怎么了?她问。
能不能给我点儿吃的?剩菜剩饭就行,我三顿没吃东西了。老人含混地说。
老板娘立刻说:你坐下吧,我给你煮饺子。
老板那边已开灶火,老板娘走过去给老人倒了一杯茶水放在桌子上。她回灶台时,本想打开冰柜拿一些冻饺子出来给老人煮。但经过冰柜时,突然老人颤动的裤脚涌上心头,她鼻子一酸,想,可怜的人啊,像我父亲一样的年龄!她决定给老人煮他们刚包的新鲜饺子。
水没开,夫妻两个又配合着,一个擀皮一个包,饺子下锅时正好三十五个,一个壮年男人的量,老人足够了。
老板娘刚刚端着饺子送到老人桌上,门一响,进来四个人。一对夫妻,一对双胞胎八岁小男孩。他们一口海岛口音,年轻男性看过菜单,要了四盘水饺,原来一家四口从三亚来镜泊湖避暑,在湖边住了一个月。年轻妻子说:
你们北方不是说上车饺子下车面吗?我们一会儿坐飞机回海南,所以吃吃水饺。
那确实是要吃水饺的,祝你们一家一路平安哦。老板娘轻快地回道。
小店就那么大,只放四张小桌。操作台是开放式的,主客共处一个空间,夫妻俩一边动手包饺子,一边和客人聊天,笑声不断。其间,那老人已经默默吃完了饺子,站起来没有急着走,看向操作台,似有话说。老板娘向他笑了笑,颔首道:您吃完了啊,请慢些走。
就像是送一个付过钱的客人一样。老人也十分明白老板娘的心意,没说什么,动作缓慢地离开了。这边老板点火烧水,一盘一盘的饺子接连上桌。两个小男孩夹着饺子叫老板娘“阿姨”,说自己如今已经是东北胃了。老板娘笑着回道:那你们别跟爸爸妈妈回三亚了,留在牡丹江上学吧。
这话一落地,又逗得满堂欢笑。开门进屋的一位高壮汉子,有点儿愣神,不知道他们笑什么。老板娘问他吃点啥,他一时懵住,想了三秒才低下头看送到手中的菜单。
接下来就开挂了,客人来来往往,直到晚上十点夫妻两个才关灯、锁门、回家。
第二天又是忙碌的一天,外卖小哥还取了几次餐。这样过了三天,夫妻俩没太当回事。一个月下来,手机上的收入已经让心跳加速了,真有点儿“泼天富贵”的意思。夫妻俩开始琢磨,讨论分析了半天,没找到答案——唉,平常人嘛!
老板娘心里却有另一番心思。她总是想起那位花白胡子、头发的老人。想到自从老人来过,小店生意就好起来了。她对自己说:我知道没那么玄,我知道那是个偶然事件,纯纯的小事一桩,任谁遇到了没饭吃的人,都会那么做。她对自己这么说,可是心里每每想起那一天、那个老人,她都默默地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如今,小店开了十年了,还是夫妻两个搭档。老板娘沉思的时候爱把双手相合放在胸前。有人问:你这是干啥呢?她微笑着摇摇头,不说话。可心里有话,她在心里说:这样就能看着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