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奇
铜鼓岭的石阶山道上，秋雨断断续续，凉风夹带烟雾，钻出密林，透人心肺。一名白发老人迈开略显矫健的步伐，十步一个咳嗽，已从山脚爬至山腰。老人的腰间至脚踝，橘红色的金属架——高智能外骨骼助行器G191紧紧地缠绕住下半身，闪烁着微微荧光。
“老先生，让我给您助力吧！”G191的扬声器发出年轻男性略带关心的嗓音。
“说了多少遍，不用帮忙、不用帮忙，我能走！”老人执拗地摆了摆手，呼吸稍显凌乱。
“景区2060年安全规定，高龄老人独自登山，必须穿戴外骨骼助行器。”G191劝解道。
“穿戴而已，不一定借力。按人工智能的管理规定，你得服从使用者的意愿。”老人挑动眉毛，拍了拍身下的G191，“我就是打算全程自己走，所以才自己来，没事就别说话了。”
行至中途，来到一处小腿高的石阶，老人膝盖试图发力，怎么也抬不高。手掌摁住一旁石阶，五指使劲，憋出了汗，依旧上不去。
G191启动应急安全算法，给老人膝盖施加些许助力，推着老人顺利爬过石阶。老人坐在附近休息区的石凳上，轻轻地对G191说了一声：“谢谢。”
五分钟后，老人起身，继续前行，喃喃道：“上一次还是七十年前，我和妻子带着女儿和儿子，爬过铜鼓岭。”
G191接话，“今天为什么不请孩子陪您过来。”
“我说过，我就是想全程自己走。”皱眉间，老人嘴角闪过一丝苦楚。
从山道上的迎客松到飞来石，老人一路走走停停。一名男子带着年幼的孩子从身后上来，老人主动让到一旁。
孩子大口呼气，满头大汗。年轻的父亲托着孩子的小屁股，气喘吁吁，半笑半训，“叫你别逞强，前面跑那么快，现在没力气了吧？”
老人脚步没有停，望着这对父子的背影，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良久，又对G191说道：“七十年前，我们一家也是淋着小雨爬山。3岁的儿子抓住我的手，借我的力，一步一个阶梯爬上山。女儿大一些，冲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鼓励弟弟加把劲。”
“真是一个幸福的家庭。”G191对答着，时不时悄悄地给老人的大腿助力。
“那时候，树林还没有那么密，我们瞭望远方的城市，遥指卫星发射塔，风景真美。”老人没有察觉G191的帮忙，双眸入神似乎看到了过去。
“您是希望证明自己没变老吗？”G191轻声说道。
老人下意识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我清楚地记得，登上山顶车站前的一段路，有休息区。休息区内有一棵榕树，挂着一盏风铃。”
“那时候，我……”老人顿了顿，“我的儿子和女儿争着摇动风铃。儿子还小，无论怎么踮起脚尖，都碰不到风铃。”老人的步伐越来越快，“后来，我抱起他，够上风铃中的细绳。他的小手摆动，风铃声响起，清脆又悦耳。儿子笑了，从我的怀里挣脱，摔在地上，沾了不少泥，笑声反而更欢了。”
G191沉默。
恍恍惚惚，老人来到了云端驿站。饱经风霜的风铃挂在树上，布满锈迹。老人抬头，勉强抬起手，发现够不着。“七十年了，树高了，也老了。”
“老先生，我有一项隐藏的儿童辅助功能，请您试一试。”G191提议，金属架构开始变形，伸缩拓展，冒出蓝光。
没等老人反应，G191的架构上冒出三根支架插入地面，硬生生把老人抬了起来。
抓住机会，老人挥手拍动风铃。
叮！叮！叮！清脆又悦耳的风铃声响起，与山风映照，动人心弦。
G191收回支架。老人落回地面，双手掩面，无声地哭泣。
在G191的帮助下，老人踉踉跄跄，走到山顶车站。脱下G191交给景区工作人员，老人一言不发，登上悬浮观光车，往山下驶去。疾风拂面，老人偶然回头，望向山腰，眼中充满不舍。
工作人员将G191收入回收箱，置入充电接口。G191的AI意识，回到数据库。G191休息间，检索老人的身份信息，发现老人今年73岁。
“老人为什么骗我呢？”G191无声自问，想不通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