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保国
古崖州湾,一股南海的风,从万顷碧波间漫卷而来,掠过南山龙血树林莽莽,拂过古城的青砖黛瓦,轻轻翻开这座沉淀两千多年古城的岁月长卷。
世人往三亚来,多是奔着海色天光、白沙细浪,只当这里是南国一处热闹温柔的海滨。却不大晓得,山海合围的崖州古城,藏着海南最沉的旧光阴。两千年风涛洗磨,别处的繁华起起落落,这天涯一隅的城,却守着自己的节奏,青砖不语,古巷从容,把文人的风骨、百姓的生计,都细细叠进了街巷砖瓦里。
入古城最宜缓步。青石板被一代代行人的脚底磨得温润,雨后浅浅的水痕映着天云,巷陌弯弯曲曲,通着老宅、古井、旧祠,也通着遥远的古事。残垣矮墙卧在草木间,不见雄城威势,只剩岁月温存。古时这里是天涯极边,山水辽远,车马难至,中原人眼里的荒蛮瘴地,偏偏养得出清正人物,容得下流离贤良,渡得过四方风尘。
崖城学宫立在城心,是这片南疆土地文脉的根。海风穿檐,树影落阶,寂静里像留着旧时读书人的气息。从前中原文教远隔沧海,是无数南迁之人一点一滴,把诗书礼义种在了天涯沃土。
唐时宰相韦执谊,宦海浮沉,晚年贬谪崖州。半生身居朝堂,阅尽京华风云,末了一身清骨落籍南疆。中原繁华如梦,天涯山海为邻,他没有因境遇潦倒消沉,反倒静下心来,观一方水土,察一方民风,把中原礼法、耕读之得教给崖州百姓。荒僻边城,自此多了几分秩序斯文。千年之后,无人再论朝堂得失,只记得这位南渡宰相,把一身清正留在了南海之畔,为蛮荒古郡,开了最早的文治风气。
亦是盛唐年间,高僧鉴真五次渡海受挫,风波辗转,漂泊至崖州地界。沧海茫茫,风浪颠沛,未磨修行本心。他在崖州驻足布道,教化人心,也将中原的技艺、礼仪带至南疆,让这濒海边城褪去粗野戾气,多了一份沉静包容。此后千年,南海风浪不息,古城香火绵长,世人踏足此地,总能从清风古木间,触到一份渡海而来的从容禅意。
若说外来贤士开化崖州文脉,那本土名士钟芳,便是这片山海养出的崖州风骨。明代的钟芳,生在天涯,长于山海,天资卓绝,勤学笃行,年少便博览群书,满腹经纶,被时人称作“岭南巨儒”。身处南疆僻地,胸藏天地家国,为官清正,治学严谨,诗文风骨澄澈高远。他半生治学育人,滋养一方文风,让世人知晓,天涯非无才之地,海隅亦有栋梁之人。钟芳的存在,让崖州的文脉不再只是外来的馈赠,更是本土生长、生生不息的底气,深深扎根在这片山海故土。
古城的文脉是雅的,烟火却是实的。数百年前,黄道婆流落崖州,在这片土地上度过漫长岁月。彼时崖州女子勤于耕织,却技法简陋,布质粗糙,劳作辛苦难获所得。黄道婆潜心学习本土纺织技艺,又融汇巧思,改良工具、精进技法。待他日北归,将崖州先进的棉纺技艺带回中原,惠及万千百姓。
这位平凡女子,没有高官盛名、文人雅名,却以一双巧手、一片诚心,打通了天涯与中原的烟火脉络。崖州的水土养育了她,她也让南疆大地的聪慧勤劳传遍南北乡土。古城的厚重,从不止于史书功名,更藏在百姓衣食生计里,一针一线,织就了最质朴、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时光缓缓走,把诸多人事轻轻沉淀。如今的崖州古城,早已无贬谪的落寞、渡海的颠沛、开荒的艰辛。昔日的风雨坎坷,都化作了城池的底蕴。街巷依旧古朴,老宅安然坐落,古井清泉长流,邻里乡音软糯,晨昏烟火寻常。老人们坐在门前摇扇闲谈,孩童在石板巷里追逐嬉戏,海风悠悠穿过巷口,拂过学宫的飞檐、古塔的腰身,温柔又安稳。
迎旺塔静立城头,看过千年潮起潮落,目送过客来来去去。韦执谊的文治、鉴真的禅心、钟芳的儒风、黄道婆的匠心,四种风骨,四段往事,交织成崖州最独特的岁月底色。
南海长风不绝,古城岁月悠长。这座卧于山海之间的千年故城,不像闹市那般张扬热烈,只如一本温润的旧书,静静摊开在天涯之畔。无浮华之态,有山海之静,有文脉之厚,有烟火之暖,岁岁伫立,待来人细读这一页页藏在青砖古巷里的南疆岁月。
郑保国,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海南日报》《天涯》《中国财经报》等,著有长篇小说《海边有块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