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安
这些天,阴雨连绵,天空一直是灰白的,不高不低,就那样覆在头顶,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你分不清它是沉重还是轻飘,也读不出那面无表情的背后藏着怎样的心事。
下过雨,小区里的地面湿漉漉的,砖缝间有些苔藓怯怯地探出头来,那颜色说不上是绿还是褐,只是湿湿地亮着。走到外面,风便来了,哗哗地飘来飘去,把原本迟钝的冷意搅得锋利起来。可奇妙的是,那些冷意四散的时候,光也跟着四处飘飞——一束束、一片片,飘着,散着,聚着,又散开。站在光里,竟觉得像在淋一场细细的雨。
车来人往,空气里有种粗糙的味道,扑向脸颊、眼睛、头发。对这样的微尘早已习以为常,仿佛这才是城市该有的气息。
一名穿黄马甲的清洁工正在扫地。几缕花白的头发从帽檐下钻出来,她的眼神随着扫帚移动。扫过之处,落叶窸窸窣窣地滑动,浮尘浅浅地飘起,像一种表情——我想,人活到最后,大概都会变成这样,对生活生出一种平和的顺从。那不是妥协,是“懂了”。
路边曾经有一块菜地。
说“曾经”,是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了。在那段日子里,它是真实存在过的——几亩之地,一小半在高压电铁塔下面,一大半挨着建筑工地的围墙。住在这附近的村民,闲不住,就在这块空地种上了菜。
他们不把地整得方方正正,而是随弯就弯,随坡就坡,一小块一小块地种着不同的东西。南瓜、丝瓜、黄瓜、苦瓜、冬瓜、四季豆、番茄、茄子、辣椒、玉米、向日葵,甚至还有油菜。地中间有一眼泉,水不紧不慢地流着,把那些菜浇得水灵灵的。
有时候,年轻的父母会带着孩子走进菜园。孩子们在课本上读过“粒粒皆辛苦”,在这里才真正看见一粒种子怎样变成一棵菜。说来也怪,那些平日里欢蹦乱跳的孩子,一走进菜地就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踩到哪一棵苗。等回到大街上,才恢复了原来的活泼。
我常常想,对于城市里的孩子来说,“农村”不该是一个恍如隔世的词。我们有责任让他们知道,食物不是从超市里长出来的,而是从泥土里、从阳光雨露里长出来的。
菜地隔壁是一所小学,读书声飘过来,和那些绿油油的蔬菜融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像古书里说的“耕读传家”,美好得很。
有阳光的日子,一切堪称完美。阳光穿过高楼大厦投下的暗影,落在菜地里——南瓜的叶子是深浅相间的绿,茄子的外衣泛着平滑的紫光,向日葵仰着金色的脸,番茄饱满得快要滴出红色来。我常常在菜园边上站着,很想对每一个匆匆路过的人说:你看,生活原来可以这样美好。
后来,这里要建房子,靠工地围墙那边先被围了起来。菜地“占用”的,是规划给幼儿园的土地,但它不会从人们的记忆里消失。我也仍然固执地留恋它,留恋那一片常常被阳光穿透的绿色,一定还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静静生长着。也许,就在下一个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