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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三亚晨报

愧对母亲

日期: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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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鹿回头       上一篇    下一篇

  □石敦奇  

  母亲离世已三十余载。每当夜深人静,或是瞥见街头佝偻的老妪,心底那份愧疚便如潮水般涌来,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母亲一生养育我们兄弟姊妹八人,在缺衣少食的年代,她像坚韧的老黄牛,吃尽疾苦、耗尽心力,才把我们一个个拉扯成人、成家立业。

  正因饱尝过旧社会的冻饿之苦,母亲对新社会的日子格外知足。那时改革开放的春风尚未遍拂乡野,她没见过电灯,没看过电视的缤纷,更不知洗衣机、电冰箱为何物;家里没有常年不断的果干,没有顿顿不离的荤腥,可母亲总爱摸着我的手,眼角带笑说:“崽吔,如今的日子硬是天天像过年哟!”那份简单的幸福,至今想来仍让我心酸。

  那些年我在区卫生院工作,离家三十里山路。每次回家,我总会在集市买些水果、糖果或热馒头,揣在怀里捂热,进屋就背着孩子们偷偷塞给母亲。她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反复念叨:“过去一年到头尝不到这些,有你这个崽孝敬,妈顿顿比年夜饭还好!”那时我总以为,买点好吃的便是尽孝,却不知亏欠早已在不经意间埋下伏笔。

  而今细细回想,对母亲的愧疚如针般扎心,桩桩件件都是无法弥补的遗憾:

  母亲九十高龄时,我们家迎来“暴发”——老伴做了近二十年民办教师,顺利转为公办,并结束了两地分居;大儿子考上大学,闺女和小儿子也升入初中。我们把母亲接来同住,让一辈子困在山沟的她见了“大世面”。可我竟从未特意坐下来,握着她的手慢慢讲这些喜事。或许是觉得她耳朵背,或许是忙于生计,没把这份该共享的幸福当回事。如今想来,母亲或许隐约察觉家里的变化,却没能清清楚楚为我们高兴一场,这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

  母亲晚年腰弯如弓,再加上缠过的小脚,走路越发不稳。每次带她上街,看着她摇摇晃晃、一步一挪的样子,我从未主动伸手牵她、扶她,更别说像小时候她背我那样背她一程。我总觉得她还能自己走,却忘了她已是风烛残年,那份对儿女的依赖,被我粗心忽略。如今脑海里总浮现母亲踽踽独行的身影,佝偻的脊背、蹒跚的步履,成为我挥之不去的愧疚。

  老家乡间盛行粉粑,软糯鲜香,母亲格外喜爱。我们常做给她吃,每次她都吃得津津有味。可那时乡里极少有人吃水饺,我从未想过亲手给母亲包一顿,让她尝尝这新派吃食。后来我总为这事愧疚,老伴安慰说曾买肉包过,母亲还夸过孝敬。可我怎么也想不起这个细节,只记得满心遗憾——即便真做过,那份刻意的惦记,终究还是晚了、淡了。

  如今想起这些,我总会忍不住用拳头“突突”地捶打脑袋,一声长长的“唉”里满是悔恨与无奈。世上没有后悔药,母亲早已化作尘土,那些亏欠再也无法弥补。古人说“子欲养而亲不待”,从前只当是俗语,如今才懂其中千钧重量。那时我已然几十岁,却依旧不懂事,让母亲带着这些未被察觉的遗憾离开。

  三十多年过去,母亲的笑容、念叨、蹒跚的身影依旧清晰如昨。这份深埋心底的愧疚,或许会伴随我一生,它时刻提醒着我:有些爱,一旦错过,便是永恒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