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道娟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正在热映。银幕上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思念、藏在时光深处的温柔,让无数人泪湿衣襟。最深的情,往往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而是一辈子只对一个人说的话——写在信纸上,藏在抽屉里,用一生的时光去兑现。
走进影院之前,我以为《给阿嬷的情书》是一部关于爱情的电影。片名中的“情书”二字自带浪漫滤镜,让人以为是那种“爱得轰轰烈烈”的故事。当电影里那一封封“侨批”逐一展开,才发现,这封“情书”是写给那位被时代耽误了大半生的阿嬷;而写信的人,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
电影没有名角,许多演员甚至是第一次出镜,却把下南洋的悲欢离合、地道的潮汕乡音以及浓厚的地域文化演绎得生动感人。影片以“侨批”为载体,讲述了一个跨越山海、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潮汕侨乡相互守望的故事。主人公是潮汕姑娘叶淑柔,她的丈夫叫木生。三个孩子出生后,木生下南洋谋生,从此再没有回来。叶淑柔每年都会收到木生从南洋寄来的钱和信件。
电影最令人心碎的反转,恰恰是它最温柔的伏笔:陪伴阿嬷(叶淑柔)半生的信,并不是丈夫木生写的,而是一个叫谢南枝的女人代为书写的。木生早已在异乡离世,谢南枝为了不让淑柔伤心,选择以木生的名义,通过一封封“侨批”和一笔笔汇款,默默守护了淑柔十八年。
一纸善意谎言,两个女人的半生。两个素未谋面的人,隔着一片海,靠一封封书信支撑着彼此。原来最深的情,从来不用说“我爱你”。
谢南枝为什么会这么做?是不忍。“不忍”是情义的核心。木生去世后,她已写好讣告。但她想到,一个女人拉扯三个孩子有多么不容易,便收回了讣告。接下来,南枝用了十八年的时间,撑起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家。
南枝最讨厌别人叫她“厝主走仔”(房东女儿)。在潮汕话里,“走仔”暗含着女儿迟早要出嫁的意思。南枝拒绝了这种传统女性命运的安排,她靠自己在社会上立足。她的善良是主动的、有力量的,而不是一种被动的牺牲。她没有嫁人,独自抚养捡来的孩子,靠自己的双手支撑着两个家庭。
影片中,阿嬷多次提到做人要有“情义”。其实,“情义”才是影片真正的主题,是“情书”背后最深刻的表达。这份情义,体现在木生对妻子的牵挂、平日的仗义,以及最后为帮助工友驱赶盗贼而献出生命;体现在谢南枝善意的谎言,和十八年如一日的默默付出;也体现在阿嬷得知真相后,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知恩图报——要还钱。他们都是最普通的小人物,这些发自内心的善举,彰显了中国人骨子里的情义。
电影里,最动人的落脚点,就在阿嬷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当她得知丈夫早已客死异乡、那十八年的家书全是陌生人代写之后,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她轻声说了句“下雨了”,缓缓起身,撑着伞走过天井,去看厨房里放凉了的橄榄菜。周围十分安静,只有滴滴答答的雨声。
看到这,我泪流满面。我姐姐就嫁给了潮汕人。她从来不叫婆婆“妈妈”,而是跟着孩子们一起喊“阿嬷”。我也吃了许多阿嬷做的潮汕橄榄菜。透过银幕,我能感受到阿嬷内心那份隐忍、坚韧、痛苦。她把眼泪藏在灶台边的橄榄菜中,无声胜有声。这也许是潮汕老一辈人的特质,沉默即是千言万语,把最澎湃的情感压在心底,用最淡的语气传递最大的重量。
当然,影片中那些落笔写下的“情书”,却是真实的温柔——把思念坦然地铺在纸上。那些“侨批”里的文字,是我喜欢的:“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冬至将至,虽你未能归,冬至丸亦留你一份。打了新棉被,眠床烧烧,不畏天寒,你免挂念。”
影片最后,淑柔与南枝暮年相见。南枝已经不记事了,却忽然问淑柔:“我寄给你的咸肉,好吃吗?”这一刻,她说出了数十年来不知该对谁说的话。而淑柔笑着回答:“好吃,孩子们都爱吃。”没有煽情的拥抱,没有失声痛哭,所有的悲欢离合都被收进了一句家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