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奇
落日斜照出一片昏黄。爷爷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干枯的右手时不时摩挲一颗银色小球,凑鼻轻嗅,眼神难掩失望。这时的橘柚躲在内屋,她开始后悔了。
“爷爷,AI生香仪可不是这么用的,您得说出关键词才行。”橘柚从爷爷的手中取走银色小球,拇指轻轻擦拭后,低声呢喃“前调,荷花、黄花;中调,鸢尾、龙涎;后调,橡苔、百合,请生香。”
说完,银色小球微微散发光芒,香气初现,非花非水,似山巅薄雾自千年松林间悄然漫出,沁人心脾。
“不是这个味儿。”爷爷挥手驱散香味,“我需要的是‘爱’的味道。”
“都说啦!‘爱’的概念太宽泛。”橘柚皱眉,把AI生香仪塞进爷爷的手里,“之前生了几十种味道,都没让您满意。”
爷爷执拗地摇了摇头,“你不是也说了,AI能识人所想,随心所欲,怎么连‘爱’都找不到呢?”
唉!橘柚双眉上挑,叹了一口气,又走进屋内。
爷爷本是花匠,在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铃兰挂在墙上,紫露栽在树下,海棠系在窗外,花香四溢。退休后的某夜,熟睡的爷爷忽然惊醒,开始嚷嚷着要寻找梦中的“爱”的味道,全家人不明所以。
此后一段时间,爷爷总会在傍晚出门,一个人四处溜达,这嗅一嗅,那闻一闻,不肯回家。橘柚无奈,便把原本送给孩子当生日礼物的AI生香仪,送给了爷爷。后来,爷爷虽不出门转悠了,但总是在院子里发呆,守着夕阳,摆弄AI生香仪,茶不思饭不想,更忧虑了。
橘柚发愁间,丈夫打来了电话,“爷爷是不是想奶奶了?听说,气味占据人类独有的神经通道,是最稳固的记忆载体。爷爷或许想的不是某种味道,而是某一个人?”
橘柚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奶奶自橘柚长大前便已离世。记忆中,只有奶奶那隐隐约约的慈祥的面孔。
确定思路,橘柚便开始收集奶奶的线索。她趁爷爷发呆的时候,偷偷溜进爷爷的房间。房间不大,摆满各式各样的老物件,从曾祖父的钢笔、曾祖母的画像,到父亲的试卷,零零散散。橘柚躲在角落,悄悄地翻找奶奶年轻时的照片、恋爱时的信件、喜欢的曲子、热衷的小说,一点一点了解奶奶的一生。
这天,橘柚编辑了一长串关键词,连带图片和音乐作为语料输入AI生香仪。不一会儿,一股子淡淡的类似于爽身粉的奶香味散发了出来。
橘柚将AI生香仪交给爷爷。爷爷手捧银色小球,深情的双眼顿时涌出泪光。
“是这个味道吗?”橘柚满脸期待。
爷爷双眉舒展,沉思许久,还是微微摇头,“这是‘爱’的味道,却不是我最怀念的‘爱’的味道!”
“为什么?”橘柚一时气恼,语气急躁起来,“还能有什么味道呢?”
“不知道,就是那个味道。我说不出来。”爷爷抱头,蹲在树下。
橘柚长呼一口气,将爷爷搀扶进屋,自己便回了家。
饭后的傍晚,橘柚推门进家。丈夫正给孩子洗澡。稚嫩的童声咿呀咿呀,拍水玩闹间,夕阳透过窗扉钻入淋浴间,一片昏黄。橘柚搭手帮忙,沾一层沐浴露从胳肢窝搓到小背心,流入澡盆化作泡沫。孩子捧起泡沫,使劲一吹,飞溅到橘柚的脸上。
橘柚微微一愣,茫然间心中生出了猜想。
第二天,橘柚带着AI生香仪来到爷爷家,一股淡淡的皂香味漫出院子。
“是这个味道!”爷爷走出内屋,从橘柚的手中接过AI生香仪,捧在怀里,泪流满面,“这是什么味道?从哪里来的?”
“您忘了,在我小时候,您总是在傍晚的时候带我洗澡。这个时间,既不太冷,也不太热。想必,您小时候,曾祖母也总在傍晚给您洗澡吧!”橘柚轻轻抱住爷爷的脖子,缓缓道:“这个味道既是属于您的‘爱’的味道,也是属于我的‘爱’的味道。”
落日余晖洒满整个院子,倒映在花丛上,影影绰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