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安
在三亚,落日不落山
它只落海
黄昏时分,塔吊的起重臂
像两只黝黑的手臂
从两栋未封顶的楼宇间伸出
稳稳地
捧住那轮即将入海的太阳
这不是比喻
这是每天发生的事
那些爬上驾驶室的工人
他们的手,比塔吊更早地
托起过无数个清晨
当太阳
从海面上升起
他们已经开始浇筑、焊接、
拧紧螺丝
汗水滴进混凝土里
成为这座城市最坚实的骨骼
城中村在巨变
更多的楼宇在生长
科技城、总部经济、人才公寓
这些词,他们不太会说
他们只会说:钢筋、水泥、
模板、脚手架
只会说:再高一米,再正一点
只会说:老婆,今天太热了
但工资到账了
此刻,落日被塔吊托住
像托住一枚烧红的奖章
海风从三亚湾吹来
吹干他们后背的盐渍
吹不动他们弯曲的脊梁
落日终会落海
塔吊也要收回手臂
他们会最后爬下铁梯
骑着电动车,消失在
凤凰路的车流里…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只有明天的太阳知道
明天,塔吊继续伸出双臂
他们又会爬上高空
用粗糙的手,把这座城市
一点一点,举向天空
重物起吊时
塔吊就是这天地下
唯一会书写的笔
两臂空空时,塔吊像一首
沉默的碑文。而它的下方
那片荒草地,正在长出
自贸港的骨骼。每一根筋骨里
都流淌着他们的汗与血
——这,就是劳动者的落日
不落山,只落海
不沉没,只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