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贞乐
二十几年前的一天，一直下着小雨，山风裹着微寒，泥水四处飞溅，把我们个个淋得浑身湿透。但大家精神抖擞，干劲冲天，种下了两百棵母生与黄花梨树苗。返程时，山坡已被踩得泥泞不堪，我们互相搀扶，或手拉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那情景，至今仍清晰地留存在记忆里。
植树任务完成后，听说附近有一个原生态的黎族苗族村庄，便拽着几个好友前去探访。沿着土路，车子翻过一个小山头，便到了抱龙村。那是一个被青山环抱的小村落，低矮的船型茅草屋错落有致地散落在山坳里，屋顶覆盖着灰褐色的茅草，雨水从屋檐滑下来，像一张张透明的帘子。
村口有几棵大树，树下卧着几头黄牛，悠闲地反刍。一位黎族阿婆坐在滴着雨帘的屋檐下刺绣。我走近前去问：“阿婆，这叫啥？”她听不懂普通话。一个十多岁的女孩闻声从屋里走出来，回答说：“这叫抱龙苗绣。”
我们走在泥泞的村道上，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泥地里追逐嬉戏，他们有些怯生，互相推搡着往屋里躲去。
村中央有一片狭长的梯田，露出稻茬，茅草屋里的谷围已经用黄泥封了口。每间茅草屋门口两旁，零零星星挂着几串山兰水稻或几串干萝卜。一缕缕炊烟从茅草屋顶窜出——没有烟囱，炊烟在雨中被捏断、揉碎，飘落在青山翠绿之中，成为一幅简朴自然的黎村苗寨生活图。
二十年的光阴倏忽而过。前几天，我又去了抱龙村。这次是跟省、市作协采风团一同前往。听说要去抱龙村，我兴奋得整晚睡不着，脑海里翻腾着那些留存的片段。茅草屋还在吗？孩子们还光着脚丫吗？老黄牛还在村口嚼着草料吗？一个个问题叩问着，让我难以入眠。第二天一坐上车，便身不由己地睡着了。没有颠簸，没有惊扰，不知不觉便到了村口。一下车，抱龙村的村标石就撞到眼前，当年那条泥泞的山路早已不见踪影。我举目四望，怎么也辨认不出过去的模样——一排排崭新的平顶建筑，绿树掩映中的小洋楼，青色的藤蔓爬上墙头，门前的蝎尾蕉开着一串串红黄相间的花儿，似在笑迎远方的客人。
走在平整的村道上，路两旁的芒果树、菠萝蜜树挂满了果实，微风吹来，一阵阵甜蜜，诱得人不时驻足而闻。村中央那片梯田，绿油油地伸进了山坳，小溪从村道下流过，潺潺有声。高大的椰子树、袅娜的槟榔树、蓊郁的香蕉树，环绕在田岸边相映成景，构成一幅绝美的绿水青山田园风光图，让每一个人为之动情、为之惊叹。
我正好走在一名村民小组长身边，兴趣盎然地问他，现在村民收入如何？他满脸自豪地说，现在的日子可好了，村民们种啥得啥。如今路通、水通，电通、网络通，农产品很快就能卖出去。加上村里通了公交车，年轻人到三亚去打工。
我们来到一户小院。一辆小轿车开进了院棚，一位八十多岁的苗族阿公，用竹篾编成了几个簸箕，在院棚下摆卖，身旁放着几张塑料靠椅。我好奇地走进去，坐上靠椅问：“阿公，一只簸箕多少钱？”阿公微笑着，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回答：“一百块一个，喜欢就拿走。”我问他一天能卖几只。他说，随缘吧，孩子们都进城打工了，闲着没事就自己摆弄摆弄，能卖多少算多少。
最让我惊喜的，是抱龙苗绣——也就是海南苗族传统刺绣蜡染技艺，2009年成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们兴致勃勃地走进苗族村民小组的刺绣文化室，只见门前坐着五六位苗族阿婆，正在做刺绣。绣布铺在膝盖上，彩线在她们手中飞舞，个个针法娴熟，技艺精湛，织出的图案有龙凤、蝴蝶、花鸟等。
采风结束，我一步三回头，看那苍翠环绕中的村庄。这已经不是当年的抱龙村了，可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方水，人还是那群人。只是山更青了，水更绿了，日子更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