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三亚晨报

外婆的地图

日期:04-20
字号:
版面:第07版:鹿回头       上一篇    下一篇

  ■邢凯

  推开堂屋的木门,正午阳光斜射进来,落在墙面的世界地图上。那片代表太平洋的蓝色仿佛被晒褪了色,泛着陈旧的暖光。这张世界地图是外婆买的,在屋墙上挂了三十多年,边角早已磨成卷曲状,像一面被海风吹皱了的船帆。

  那年,我去外地上大学,院子里的杨桃树上挂满了青果。外婆搬竹凳子坐在墙根下,老花镜滑到鼻尖,拿着半新不旧的圆珠笔在地图上找到我上学的城市,在上面画了一朵五瓣小花,歪歪扭扭地写着“干燥,多喝水”。

  地图的边角有潮湿的霉味。外婆这辈子没有离开过海南这座县城,经常看着这张地图出神,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沿着铁路线移动,就像抚摸着我要走的十个小时的火车道。

  外婆在地图的“敦煌”旁边画了一只小骆驼,在“漠河”的下面写着“天太冷了,不要去”。那些歪扭的笔画里,藏着她对我上大学的那个遥远城市湿漉漉的担忧,还有干巴巴的想象。

  夏天很热时,外婆打电话问我:“你们学校有没有卖清凉解渴的冰水?”我说学校食堂卖绿豆汤,还是冰镇的。她高兴地说,那就好,不然晚上会热得睡不着觉。

  那年国庆节,我回老家给外婆带了一个地球仪。她颤抖着摸着圆滑的球体,手指在我上大学的城市位置来回搓动,晚上把地球仪放在床头,每半小时就打开灯看一眼,仿佛在看我上学的情景。

  外婆最初看不懂地图,知道我要去的地方很远,要坐十个小时的火车才能到。她将我乘坐列车的次数记在小本子上,每天都会翻看日历算日子,盼我早日平安回家。

  有一年,我上学的城市下了第一场雪。我给外婆打电话,告诉她雪花落在城墙上,像撒了一层白砂糖一样素雅壮观。外婆急切地说:“快穿上羽绒服,围上围巾!”我笑着连声答应,挂了电话的瞬间,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外婆不知道大学里有暖气,我出门会穿羽绒服。她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我,对我嘘寒问暖,为在异乡求学的我增添许多冬日的温暖。

  一次,外婆和我一起看地图。她指着四川盆地的位置说,“你看这里,离你不远吧?”我笑着说很远,她说不远,都在这张纸上,她的手抚过地图上的地名标记。我突然明白了,在外婆的心里,不论我走到哪里,都和她心贴着心,永远没有距离。

  我记得小时候放学回家,外婆总会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包奶糖,糖纸被焐软了,剥开后还是甜得化不开。我常会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住过的小院。

  我寒暑假回家,常见外婆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张旧地图,在某地写上我的名字,旁边画一颗星星。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外婆轻轻地对我说:“无论你到天涯海角,永远都在外婆的心里。”

  地图里藏着外婆对我深深的爱,这份爱就铺展在地图那张泛黄的纸上,藏在“干燥多喝水”的叮嘱里,凝在地球仪光滑的曲面上。外婆用她全部的认知与牵挂,为我手绘了一幅直达心灵的地图。这幅地图没有经纬线,只有一条清晰无比的路——从她跳动的心房,直达我心跳的道路。这条路永远温暖、永远明亮,如同阳光斜射在旧地图上,照亮了那片褪色的、暖洋洋的太平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