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奇
这年惊蛰,小倩翻过7863级台阶,登上了堂庭山。陌生的山峦镶嵌在连绵的江水上,小倩背靠扶栏,沉沉地呵了一口气,汗水滴落青石板。哒!哒!哒!扶栏拐角处,一台茶缸机器人受到感应,吐出一张字条。泛黄的热敏纸缓缓滑落,墨香散去,浮现四行字句,像是百年前失传的文体——诗。
小倩捡起字条,“春……海……夕……云……月……”几个字,其它的就识不全了。她上次见到诗,还是在爷爷遗留的小学课本上。
“谢谢你的礼物!”小倩微微一笑,拍了拍茶缸机器人的脑袋,把字条卷成棒,再拆开,撕成屑,迎着夕阳,带下了山。
惊蛰,到此为止。
后来,一周中固定三天,成了小倩的“爬山日”。她每次登顶,茶缸机器人都会吐出一张字条。字句有长有短,字形有红有蓝,字体有“宋”有“隶”。
小倩疑惑,为什么会有茶缸机器人?茶缸机器人为什么会吐诗?
“茶缸机器人”并非它的真实品名。圆筒的体型,盖一顶密封的“帽子”,从上到下是风雨洗刷后的锈渍,就像从旧房子的废橱柜中,翻出的铁茶缸。
“估计被拆掉了外壳,留下了运算核心吧”,小倩只得这么猜想。
小倩打开资讯数据库,在一百年前的风物志中,找到了茶缸机器人的身影。那时候,户外旅行盛行,有商家把人工智能核心嵌入茶缸机器人体内,投放在名山大川之上。传感器不间断运行,感受风力,收集雨温,记录日照,汇聚数据,自动书写一条条诗句,留给登山的游客,一时间红遍全国。
某天,第一艘星际飞船出厂,人类飞向太空,茶缸机器人也无人问津。
“你是不是最后一台会写诗的机器人呢?”一排排星际飞船划过初升的白月,小倩的胳臂搭在扶栏上,呼吸渐沉,“你会感到孤单吗?”
茶缸机器人吐出一首诗。小倩傻傻一笑,盯着远方的星际飞船。
堂庭山上空,便是星际飞船的航道。
小倩上不了太空,她晕船。
春去秋来,小倩爬堂庭山的次数变多了。来时,提着各式各样的“玩具”。有时给茶缸机器人扇一扇风,有时给茶缸机器人浇浇水,还有时拿起绘本,念一念童话故事。
一如既往,茶缸机器人一篇接一篇吐出不同的诗句。
“有‘水’,有‘花’,有‘烦’,有‘闹’……”小倩收集字条,微微一笑,“用的字,更丰富了。”
一张张字条,被折成小星星,穿成串,挂在扶栏上,一排过去,迎风招展。
入冬时节,厚厚一层雪花挂满堂庭山的枯枝。小倩窝在家里,时不时望向窗外,堂庭山的方向。
有一晚,小倩挥笔作画。画面中,茶缸机器人守着月光,迎着风雪,写下一长串的诗句,埋在山顶。
有一晚,小倩打开日记。小倩嘟囔,人类为什么需要读诗?读不懂。有机器人给人类写诗就好。
有一晚,小倩翻开手机。手机上,弹出紧急资讯:“今夜,一艘满载游客的星际飞船失控,脱出航道。驾驶员临危不乱,操纵飞船,远离城市。飞船滑落在堂庭山主峰附近,无人伤亡。”
小倩冲上堂庭山时,火已经灭了。她在泥土中,刨呀刨,挖出了几块漆黑的数据存储卡,带回了家。
两分钟后,数据恢复,维修工程师抄起笔,准备记录数据。
“啧!看不懂什么意思。”维修工程师挠了挠头,“有‘忆’,有‘倩’,有‘笑’,有‘聚’……其他的字看不懂了。”
第二年惊蛰,小倩治好了晕船的病,登上了前往室女座的星际飞船。
脱离近地轨道前,星际飞船飞跃海湾,穿越云霞,腾空在堂庭山的上方。小倩贴上舷窗,写下了她的第一首诗《春海夕云月》,宋体,七行,每行六个字。
读诗片刻,把诗揉碎,小倩淡淡一笑,“原来,写诗是这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