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虎穴
在故乡老屋后，曾有一方竹林。
阳春三月，惊雷乍响，一场春雨过后，几枝鲜嫩的竹笋似戟、像剑，刺破泥土，“呼”地一下冒了出来，顶着惺忪的芽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春笋口感脆嫩，味道鲜美，父亲爱竹，总不舍摘，全都留下来，任由它们自由生长。
清晨，父亲站在菜园里，看着这些破土而出的小家伙，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家里的箩筐早已破损，如今正好修补一番；有军叔年前找到我父亲，请他帮忙扎一对畚箕、编两个菜篓，父亲已一一应承下来；村里准备成立一支龙灯队，父亲承诺免费扎一条龙。今年新竹长势良好，到时可以多砍一些竹子编织竹器——父亲心想。
那些竹子来自大山深处，仍然保有山竹特有的挺拔与青翠。有一年春天，父亲和大舅去荆州的大山里收猪鬃，偶然看到一户人家的竹子长得郁郁葱葱。父亲心生欢喜，向主人求得十来根老竹，回后栽在屋后菜园西北角。历经数载春秋，如今才有了这一片竹林。看着竹子越长越多，父亲利用闲暇时间，学会了篾匠手艺。
待到某个下雨天，父亲搬来椅子，端坐在堂屋里编织竹器。那时，我会搬把小板凳坐在父亲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看父亲劳作。篾条在父亲手中如灵蛇般腾转挪移，小半天工夫，一个竹篓或一个箩筐，就现出了雏形。有时候，父亲突然来了兴致，让我取来竹笛，他从竹芯里撕下一片白膜，小心地贴在笛子的第二个孔上，即兴吹奏一曲《苏武牧羊》或是《梅花三弄》。
父亲编的竹器，大多自家使用，偶有多余，便会送给左邻右舍。村人上门让父亲帮忙编个筲箕，或者打一对儿畚箕，父亲总会笑呵呵地答应。竹器编好后，村人要付钱，父亲一概拒绝：“乡里乡亲的，一点小忙，给什么钱呢。”村人过意不去，要么拿来一升子鸡蛋，要么送来一篮子瓜菜，以示感谢。
父亲作为篾匠的高光时光，是为村人扎了一条龙。那年腊月，村里准备成立龙灯队，父亲自告奋勇地说他负责准备龙灯，不要大家出一分钱。父亲先照着书本在纸上画出龙的样子，然后用篾条扎好龙头、龙身、龙尾，随后又买来五颜六色的布，缝制好后张挂在龙身上，并用漂亮的贴纸装扮龙头。小年前夜，父亲终于把龙灯做好。龙灯给村人带来从未有过的欢乐，而父亲也乐得开怀大笑。
父亲会编的竹器很多，淘米洗菜的筲箕、菜篮，装谷运土的箩筐、畚箕，抓鱼抓虾的鱼笼、鱼篓，没有不会编的。小时候，我总以为这些都是寻常之事。后来听母亲说，在我们那个小村庄，会这些本事的唯有父亲一人。并且，父亲从未拜师学艺，篾匠的手艺全是他自学的。想到这里，我终于觉出了父亲的伟大。而此时，父亲已离开我们多年。
“微风惊暮坐，临牖思悠哉。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二十多年前，父亲因意外猝然离世，无人照料的竹林肆意蔓延，占去了大片菜园，母亲只好带着我们将竹子全部砍掉，竹林自此不复存在。如今每次回到老家，站在菜园的西北角，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脑海里总会不自觉地想起父亲。目光迷蒙中，父亲仍在那里打理他的竹林，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