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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三亚晨报

打零工

日期: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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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鹿回头       上一篇    下一篇

  素描│韩芍夷

  □吴松

  我打心底里记得,自己十一岁就开始打工了。那不是什么光鲜体面的工作,不过是趁着放学、星期日和寒暑假,在镇上干些零活。

  十岁那年,我们兄妹几个跟着父母,从“月川附中”搬到荔枝沟,盖了房子,才算真正安下家。那房子算不上好,两间寝室、一个客厅,再加半间窄小逼仄的厨房,全是泥瓦垒砌,墙面凹凸不平,地面只铺了一层红土。可在我们心里,这就是最安稳的家。

  没过多久,父亲的同事吴老师,也来我们家后面盖房子。吴老师和爱人阿英姨,都是乐东莺歌海人,身上带着海边人特有的豪爽大气,心胸开阔。阿英姨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做事风风火火、干净麻利。她为人热情,人缘好得没话说。镇供销社一有装卸货物的活计,社主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叫她。阿英姨心善,每次去干活,只要我在家,总会顺口叫上。明明重活累活大多是她扛着,我不过是搭个帮手,可工钱她总是坚持平分,从不让我白跑一趟。

  就这样,我成了阿英姨最忠实的“小跟班”。

  给供销社送货的是一辆载重二点五吨的“卡士”车。搬运日用杂货,每吨工钱七角二分;搬运水泥,每吨九角六分。车槽很高,我个子小,每次接货都得踮起脚尖,伸直胳膊才勉强够得着。碰到体积大的纸箱,视线被挡住,只能伸长脖子,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生怕脚下一滑摔着碰着。要是遇上沉甸甸的水泥包,就更吃力了,只能“手肚”并用,双手紧紧搂住包身,用肚子顶住一点点往前挪,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卸水泥是最脏最累的活。灰色的水泥粉尘漫天飞舞,沾在脸上、脖子上、衣服上,轻轻一拍便扬起一阵尘雾,混着身上的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把整个人糊成一个灰头土脸的“泥人”。一天活干下来,手脚总是伤痕累累,磕破膝盖、磨破手掌是常有的事,旧伤还没结痂,新的擦伤磕碰又添上来,疼得钻心。可每次卸完货领到工钱,紧紧攥在手心,那纸币带着体温,热乎乎的。

  日子就在上学与打零工之间一天天流过。我一边跟着阿英姨打零工,一边没落下功课,成绩始终稳当。转眼到了初三,我铆足了劲埋头复习,终于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崖县中学——那是当时县里最好的中学,消息传来,全家人都为我高兴。

  高兴之余,我又悄悄犯了愁。马上要进城读书,城里同学的穿着干净整齐,我总不能穿着破旧的衣服去上学。思来想去,我下定决心,趁暑假找一份苦力活,多挣点钱,做几件新衣服。

  那时,荔枝沟水厂正在建设,工地上缺人手,给出的工钱也比一般零活高些。我二话不说,跑到工地报了名,成了一名最普通的小工。

  挖沟全靠人力,没有任何机械帮忙。沟又深又窄,挖到沟底时,土根本没法直接扔上去,只能一步拆成两步:先把土铲到沟的半腰,夯成小土堆,再爬上沟腰,把土一掀一掀甩到沟顶。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也直僵僵地发疼。太阳火辣辣地烤在背上,皮肤晒得黝黑脱皮,脚底很快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我就在这样的工地上咬牙拼命干了十几天,手上脚上的水泡磨破了又磨,最后结成一层厚厚的老茧,手变得粗糙干裂,指关节显得格外突出。拿到工钱的那一刻,我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整整四十三块钱!在那个年代,这对一个少年来说,无疑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兴冲冲跑回家,跟母亲要了几张布票。我揣着钱和珍贵的布票,一路跑到镇上的红星百货公司,仔细挑选了当时最流行的料子:咖啡色的“尼龙布”、天蓝色的“的确良”,还有一块藏青色的棉布。选好布料,我满心欢喜地抱回家,交给在缝纫社工作的母亲。

  母亲手巧,拿到布料便连夜为我赶制新衣裤。她白天上班,累了一整天,晚上回家,就着昏黄的灯一针一线细细缝制。没几天,两条挺括合身的裤子、一件干净清爽的衬衫就做好了。我站在镜子前,看着焕然一新的自己,心里又激动又温暖。

  时隔多年,回想那段年少打工的岁月,依旧清晰如昨。汗流过、泪忍过、伤受过,在不知不觉中教会了我最朴素也最坚实的道理: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世上从没有凭空而来的好运,所有想要的东西,都要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去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