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贞乐
古崖州渔港,静卧于三亚崖州湾畔,宁远河出海口之西,其地正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重要港口。千百年前,这里便是中国通往东南亚的海上门户,南洋商船往来穿梭,文明于此交汇,货物由此流转。
南宋地理学家赵汝适所著《诸蕃志》,载海南地理交通、社会经济甚详。书中写道:“郡治之南有海口驿,商人舣舟其下,前有小亭,为迎送之所。”据三亚文史专家黄家华考证,此处“郡治”即指崖城,时为吉阳军治所——此乃大疍港见于史籍的最早记载。《诸蕃志》复记彼时民生及与福建泉州贸易往来:“地多荒田,所种粳糯不足于食,乃以薯芋杂米作粥糜以取饱,故以贸香为业。土产沉香、蓬莱香、鹧鸪香、笺香、丁香、槟榔、椰子、吉贝……泉船以酒、米、面粉、纱、绢、漆器、瓷器等为货。岁杪或正月发舟,五六月间回舶,若载鲜槟榔搀先,则四月至。”由此可见,大疍港商贸之盛,南宋已然成形。
宋末元初,东南沿海及中原移民,或因避战祸,或为谋生计,纷至沓来,人流物流骤增,港口日益繁荣。来自福建、广东的水上居民——疍家人,聚居于此,自成大小两个疍家村落。大疍村紧傍港湾,港因此得名。疍家人以渔为业,港口遂兼渔港之用。
入明,朱元璋行“海禁”之策,以御倭寇。然“番舶以禁严而不来”,“私舶以禁弛而弥多”。《正德琼台志》载:“大疍店滨海,舟集货卖。”“入抵大疍港,利用客坊,泊船于此。”可见“海禁”之前,大疍港已与南洋诸国贸易频仍;及至禁令既颁,番船虽罕见,私舶反禁而不止,且日益增多。
伫立崖州渔港码头,遥想历史烟尘中大疍港的繁盛图景,仿佛徐徐铺展——早在宋朝,与东南亚各国便在此开埠通商,舟楫相望,货物络绎。及至明代,海上贸易达于鼎盛,帆影连云,商贾云集。大疍港以其得天独厚之地理位置,成琼南一带不可或缺之贸易枢纽。南洋特产,如苏门答腊胡椒、马鲁古群岛丁香、菲律宾与印尼珍珠玳瑁、缅甸与泰国象牙及红蓝宝石;中原之茶叶、丝绸、瓷器;海南独有的沉香……种种珍奇,皆在此交汇流转。无数古帆船自这里扬帆起航,渡重洋、通万国,于浪涛之间写就通商互市、文化交融之悠远历史,书就古港繁华之煌煌篇章。
后因宁远河改道,水流散漫,泥沙长年淤积,加之历史条件所限,疏浚乏术,大疍港渐次淤浅,难以泊船,昔日要冲终被废弃,古港一度沉寂于岁月深处。
潮起潮落,时代焕新。随着崖州湾全面开发建设,崭新的崖州中心渔港建成开港,令这片沉寂已久的港湾重获生机,再续繁华。
天刚蒙蒙亮,崖州湾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漫过渔港每一处角落。沉睡一夜的港湾,在第一缕晨光里缓缓苏醒,声声船鸣、笛声与浪涛交织。归航的渔船挤挤挨挨泊在岸边,甲板上,尽是沉甸甸的渔获。银鳞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活蹦乱跳的海鱼拍打着船板,虾蟹鲜活,溅起晶莹水花,仿佛将一整个大海的丰饶都搬到了岸上,一派热气腾腾。
晨曦微露,海风中尽是鲜甜气息。鱼商往来穿梭,高声询价,手势利落,目光紧盯最新鲜的渔获;搬运工扛着满筐海鲜,步履匆匆,扁担压出沉稳有力的节奏。渔获落地的轻响、车轮滚动的嗡鸣、讨价还价的乡音、渔船马达的轰鸣,交织成鲜活的市井交响,织就温暖热闹的生活之网。货车与小推车往来穿梭,载着鲜美,驶向四方街市,走进寻常人家,滋味绵长。
渔港之畔,渔村相依。保港村、镇海村,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清晨薄雾未散,村里的木门便“吱呀”推开,渔家的男人开着电动车到渔港赶海卸货,妇人提着竹篮走向岸边捡拾新鲜,老人坐在村口的酸豆树下闲话家常,孩童追着海风奔跑。朴素的烟火气顺着街巷漫开,与渔港的生机紧紧相连。这里的人们世代以海为生,守着古港的记忆,过着踏实而温暖的日子。
浪涛依旧,渔歌未歇。古港风骨与新时代气息在此交融。从千年通商古渡口,到淤塞废弃的旧港湾,再到如今现代化、规模化的新渔港——崖州渔港在历史长河中历经沧桑,始终生机盎然。每一缕海风,诉说过往传奇;每一次归航,承载当下希望。崖州渔港,以海为魂,以民为根,在古今交错间守一方蔚蓝,护一城烟火,向着大海,向着未来,生生不息,历久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