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向伟
大槐树是我们村的标志物,有二三百年的历史。有三人环抱那么粗,树皮斑驳嶙峋,枝繁叶茂,树冠冠幅有十五六米,覆盖出好大一片绿荫地。树上有几个鸟窝,常有几十只鸟飞进飞出,或是绕着树冠盘旋鸣叫。每到结出槐米,香气四溢,连匆忙的过路人也会驻足观望。还有成群的蜜蜂、蝴蝶嗡嗡地闹着,在枝条上起起落落。
槐树旁是打麦场。每到农忙时节,村民会在场里晾晒碾扬农作物,累了就在槐树阴凉地休息。浓密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毒辣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大伙儿往粗糙皲裂、带着岁月痕迹的树干上一靠,浑身的疲惫便散去了大半。捧起粗瓷大碗,咕咚咕咚灌几口凉白开,清凉直透心底。随手摘下草帽,慢悠悠扇着风,还有习习凉风穿叶而来,带着槐木的清香,拂去满身燥热与汗气。大家或坐或靠,闲谈着今年的收成,田里的趣事,村里的琐碎。这份舒心的惬意,成了农忙里最让人贪恋的片刻。
大槐树下,静静卧着一方鸭梨形状的池塘,模样圆润可爱。塘壁由一块块粗糙厚实的鹅卵石垒砌而成,石缝间爬满青苔,不知历经了多少风雨。村里老人说,以前吃水困难,这口池塘便是全村人的蓄水池,藏着几代人的生活记忆。上世纪五十年代,村里还专门组织人力清淤整修。在村道没有改造之前,槐树附近的打麦场地势较高,一遇下雨,雨水便顺着地势流入塘中,因此塘水一年四季充盈饱满,常年清澈见底。等到寒冬来临,水面会结上一层厚实坚硬的冰,如同一面巨大的银镜,厚得能让人在上面行走,成了村里独特的冬日景致。
我小时候,村里饮水已经比较方便,不用打池塘的水了。塘水清澈,塘里有绿色水藻,绿油油的,水面无风,像一面绿色的镜子。大槐树也俯下身子照着自己的模样,一任微风梳理着浓密的秀发。微风过处,枝条轻轻摇晃,塘面泛起粼粼波纹,阳光照去像洒上的碎金,槐米氤氲着浓郁的醇香。到了夜里,满天星斗挤进池塘在水波里摇曳,塘里的青蛙争先恐后呱呱地叫着,吵醒了树上的鸟儿,有一两只扑棱着翅膀,不满地啁啾几声又安静下来。
这里也是孩子们的乐园。午后燥热,伙伴们不约而同聚在大槐树下,或蹲在塘沿,或坐在青石上,甚至躺在树荫里,争抢着绘声绘色讲述经历的趣闻。最热闹的是比试“打水漂”,大家精挑细选扁平的石子、瓦片,摆开架势,侧身、甩臂,石子瓦片擦过水面,激起连环水花,大家屏住呼吸数着漂数,比较着谁的更多、更远,一阵阵欢笑声伴着水波荡向远方……这方池塘与老槐树,承载着我们无忧无虑的童年。
一次雨后,天灰蒙蒙的,空气湿漉漉的,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后更加墨绿,塘边野草缀着雨珠,远处的炊烟在雨后的残雾中袅袅升起,隐约闻到饭菜香味,还有似有若无的闲谈声。伴着几声嘹亮的鸡啼,混着牛的浑厚的“哞哞”叫声,我看见父亲提着水桶,一脚踩进池塘边沿中部突出来的一块石头上,从塘里打水。多少年过去了,这样的图景仍然像一帧色彩绚丽的油画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晴朗的天气里,村民也会到塘里洗衣服。池塘的西南角有个豁口,人们常在这里洗。那时洗衣粉还不普及,大家都用皂角,绿色环保无污染。年轻的姑娘们边洗衣服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时还抽出湿淋淋的手嗔怪着给同伴洒水,边上的姑娘忙不迭地躲闪,一只脚踩进了水塘……
后来,大槐树被认定为“古树名木”,村民们还给它缠上红绸布,池塘里便多了一抹不一样的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