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安
路是熟悉的。从国道拐进县道,路面陡然瘦了下去,像从喧嚣的现代史踏进了线装的地方志。车行五公里,时间的密度却被拉长。摇下车窗,亚龙岭的气味涌进来,浓得化不开:芒果将熟未熟的青涩,槟榔花的淡香,还有雨后藤蔓蒸腾的、略带苦味的潮气。石在林中,林在石中,有特色。黝黑的玄武岩从蕨类与灌木中探出,像大地沉默的骨骼,森森绿意又温存覆上,肌肤与骨骼,相依相存。
车停在山脚,徒步上行。铁炉港在北面环抱,看上去不似港,倒像群山遗落的一块温润碧玉。海风徐徐,带着咸腥,被山林滤过似的,吹到脸上是软的,像吸饱日光的旧棉絮。村民依山傍海,布下生活的针脚。芒果林齐整,槟榔树清瘦,龙眼、荔枝、椰子则见缝插针地长。近海的平畴,水稻的青绿更润更亮,风过时,漾起绸缎般的波纹。戴斗笠的身影在田垄间移动,远远的,只见色彩的点点挪移。这日子很是悠然恬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到时间,仿佛千百年一直如此。
“灵龟石”就在这恬淡的布景中央。
穿过一片片红树林苗圃,泥径上留着禽鸟纤细的趾印。然后,它就在那儿——这不是“出现”,是“亘古”在那里。呼吸会不自觉屏住,先前的绿意、海风、烟火,仿佛都为衬托它的“在”。它厚硕,稳得令人失语。那绝非匠人所为,是天地在某个漫不经心又雷霆万钧的刹那,将山峰的魂魄与海龟的形神糅合,重重摁在这山海之交。头颅微昂,脖颈的线条因风雨侵蚀已有些模糊,却成就了一种倔强的引颈姿态。身躯浑圆厚重,仿佛蓄满了整个石龟岭的力气。岩层的纹理是它的甲壳,深深刻录光阴的密码。它背对苍茫亚龙岭,面朝铁炉港外无垠的、蓝得发暗的大海。好一个“归心向海”!那姿态是凝固的,却比任何流动的奔赴更撼人心魄。一种永恒的“在途中”,一种沉默的“欲离去”。时间在这里,被这巨躯撞得粉碎,又黏合得无比坚固。
登上石龟岭最高处,风更大、更透明,吹得衣袂鼓胀,仿佛要化去。白云确如“港里游动的鱼”,一群群从头顶游过,影子在红树林和屋瓦上快速滑行。西边大岭群山缠着云雾,夕阳躲在云后,给云缘镀上灼灼金边。俯瞰那一叶红树林塘,在夕照里红得愈发深邃,像大地珍藏的一枚湿润朱砂印。
下得岭来,石龟旁多了几个骑行的年轻身影。他们穿着鲜艳冲锋衣,举着手机变换角度合影,笑语清脆,带着都市节奏,与周遭静谧格格不入。他们谈论“出片率”“打卡攻略”,“灵龟石”于他们,是社交媒体的一处背景,一次新鲜体验。
回程时,车灯划开沉下的夜色。我忽然觉得,我探访的或许从来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个地点,在时间中倔强存续的坐标,它在向着大海与远方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