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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三亚晨报

鹿在回头

日期: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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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鹿回头       上一篇    下一篇

  ■厉彦林

  我站在鹿回头雕塑前。鹿女回眸,在此凝望潮汐千万遍。海风摩挲,目光雕琢,将她石质的曲线,缓缓定格为这座城市爱的制高点。我从那石质的凝视里,品出几分清苦与平淡。

  传说中,坡鹿被黎族青年猎手阿榔从五指山追至天涯海角,前面是茫茫大海。搭在弦上的箭,随着屏住的呼吸微微发颤。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坡鹿蓦然回头,眼泪汪汪地望向阿榔。那目光,既有走投无路的哀怨,又有对生命的留恋和人间温情的渴望。海风陡然静止,不知何处飞来两只蝴蝶在弓弦上轻盈地舞蹈。猎人怔住了,抛下了弓箭,坡鹿刹那变成黎族少女阿槟,与猎手阿榔结为夫妻。命运陡然转折,他们从此在海边打渔、种槟榔,把荒凉的天涯海角变成了家园,生长出此后千百年间的潮汐、情歌和孩童的呼喊。

  我总觉得,鹿女回头的那个瞬间,望见的不只是这位黎族青年,还有悬崖之下繁杂的人间:喧嚷的渔市、辛劳的盐田、竹楼顶升起的炊烟,以及暗夜里被海浪声轻轻覆盖的长叹。

  栏杆上连心锁层层叠叠,锁簧轻响,在低语回味那些被海风打磨的誓言。弯道上,一位老人放下拐杖低头弯腰,帮老伴系牢运动鞋的鞋带,叠印出“鹿回头”的时代身影。

  人们都说,三亚是“鹿回头”之地。直到今年深冬,在亚龙湾畔,我目睹了另一场“回头”。那并非灵光乍现的璀璨,而是用一生时光,穿越道道无声的“悬崖”,将最初的惊心动魄,打磨成掌心温玉的幸福历程。

  1月初,我和妻子从山东直奔三亚。此行原想纪念我们的红宝石婚,却幸运地遇见了一对钻石婚夫妻和金婚夫妻。金婚夫妇因妻子腿脚不便,连续七年做“候鸟”,到海南过冬。他们不是追逐浪漫的椰风海韵,而是躲避每年必至的寒冬,守护膝头的温暖。

  不远处,钻石婚夫妇的另一幕风景,尤为沉静与专注,更让我久久驻足。十二年前老太太脑出血,命悬一线。先生果断抢救,执念如一地用心呵护,眼下虽尚不能自理,但神志趋于清醒。那天午后,她靠在轮椅上,面朝暖意的夕阳,身上盖着一条花绒毯。海风吹过,她额前的雪白的银丝,在悠悠地起落。她并不看海和风景,目光总是落在先生身上。先生就坐在她身旁,挨得很近。有时,他会忽然轻轻握住她的手,像对孩子一样低语:“瞧,听懂了,还笑呢。”声音里透出发现珍宝般的欣慰。

  他们已没法用语言交流,只有肢体语言和心灵的对视。偶尔,她唇间溢出一丝含糊的音节。先生便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过去,将身子倾得更近些,然后用一种近乎哄孩子的柔缓声调问:“要喝口水吗?”“风大了,回房间?”那声调,是六十年光阴细心打磨后,通体晶莹的温玉之音。

  这方小小空间,便是他们的“天涯海角”。他们的世界,浓缩成阳光下的一杯温水、一句亲切的问候和一个彼此能懂的眼神。

  那传说中的坡鹿,被命运逼到绝境,那回头一跃,便跳入了人间烟火。而他们,是从那广袤纷繁的人间烟火,舍弃了万千匆忙与繁华,最终泊入这片海天之间的静谧空间。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回头”?这是从人生沧海中回头,停泊在彼此晚年时光这座温暖的岛屿。

  想于此,我心头一震,顿时眼眶发热。原来,他们是以这琐碎而坚定的方式,相互确认着彼此和世界。天涯的落日与院里的花,之所以同色,是因为落进了同一颗被岁月和生活反复打磨,已然温润如玉的心田。

  我忽然分不清,哪是石鹿瞬间成永恒的凝望,哪是人间用漫长一生走过的温柔回眸。

  暮色四合,天光、轮椅、银发与绒毯的温暖,都在鹿回头山麓的暮霭中,没了清晰的边界,化为一团柔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