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三亚晨报

山里的年味儿

日期:02-02
字号:
版面:第07版:鹿回头       上一篇    下一篇

  ■黄道娟

  进入腊月,南岛社区的刘明叔给我送土特产的时候,年味儿,就一起送来了。

  打开汽车后备箱的刹那,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青草芬芳与阳光味道的莽撞而热烈的气息,扑面而来,径直撞散了城市楼道里恒温的空气。杀好的鸡鸭,羽毛根处似乎还残留着禽舍的温热;土鸡蛋大的大、小的小,爬窝在篮子里;瓜菜水灵鲜嫩,仿佛刚睡醒就被带到城里来了。这些年货,沉默地挤在一起,像是信使,从土地与庭院里,来到我的面前,捎来问候。

  这些年货,产自我熟悉的那片土地。于我而言,有一份朴素的情感和难忘的味道。每逢年关,总觉得山里的年味是厚重的。这厚重在何处呢?我一时无法描述。前些天,驱车回了一趟南岛社区,心中便有了答案。

  路,是崭新的,前几年才峻工。修得可真敞亮啊!平坦宽广的双向四车道,像一匹光滑乌亮的缎子,洋洋洒洒地铺进大山深处的褶皱里。南岛社区地处高峰片区纵深处,那条黄尘飞扬、坑洼颠簸的“高山土路”,曾是人们出行的畏途,也是山里与山外连接的壁障。如今,路通带财通。山里人用这条路,将芒果、龙眼、青瓜、豆角,赶着清晨的露水送进城里;也将城里的电器、家具、服装带回山中。很多人家买了汽车,周末一脚油门,也能到城里逛公园、去海边嬉戏。有的在城里谋一份稳妥的工作,回到山里坐拥几亩果地、一片菜园,春华秋实,一样不落。这般“进可达都市,退可守田园”的生活,着实自在。二十年前,我辞职离开这里时,也许从没想过,如今会这样羡慕他们。

  车子平稳地前行。窗外,是望不到边际、汹涌的绿。从水蛟村到高峰片区,再到南岛社区,二十多公里的路途,仿佛是一场绿色浸染的仪式。山上是郁郁葱葱的林木,田间是规整蓬勃的瓜菜。一块田挨着一块田,一丘土依着一丘土,绿得那般紧密、那般厚实,层层叠叠。这是一种充满张力,汗涔涔的绿。地里,随处可见劳作的身影。他们或躬身除草,或灌溉秧苗,或低头采收。冬耕的农人,在年关里挥洒汗水,抢种抢收,对劳动的热情,对收成的期盼,似无声的力量,感染着我。这里的劳动,是日常,也是最朴素的年味儿。

  车子拐过一个大弯道,驶入响水岭电站。这里海拔高,是社区和外界的分水岭。在炎炎夏日,只要进入此地,就会明显感觉到空气湿润清凉。停车凭栏俯瞰,一缕带着草木清香的风吹来,让人精神一振。苍翠的山间,一条白练似的瀑布挂在巨幅绿绒毯壁上,欢腾着奔泻而下。此情景令人心生感慨:最险峻的路段变成了最美丽的风景。

  腊月的社区,还有另外一番景致。山坡上,果农们在为芒果、龙眼催花,那细致的样子,仿佛在照料初生的婴孩。我凑近一株芒果树细看,果然,在那深绿的枝叶间,已然钻出些许小米粒似的,茸茸的花苞,小小一串,羞涩地簇拥着。这不是观赏的花儿,是农人用汗水浇灌、用期盼催生、关于甜蜜与收成的第一缕信号。它们开在腊月,开在年关。这星星点点的花儿,香味虽淡,却是山里特有的味道、特有的年味儿,是捎给新年第一声问候,也是劳动协奏曲中最欢快的乐章。

  我知道,山里的年味儿,落脚点最终在庭院里。来到刘明叔家,他正在喂鸡。中间空地上,几只阉鸡昂头踱步,拖着油亮通红的长尾,俨然一副“庭院将军”的神气模样。

  “这鸡真肥!”我叹道。

  刘明叔笑了:“半年前就挑出来单独喂养了。送了些,剩下的自己吃。”

  见我到来,他连忙转身回厨房去准备午饭。院子不算大,满满当当。这边一畦青绿的蒜苗芹菜,那边几垄滚圆的茄子,用竹枝细细围栏着,在阳光下鲜灵灵地翠着、紫着,随手一摘便是鲜嫩的菜肴。

  吃罢饭准备离开,听见隔壁人家的院墙传来母鸡下蛋的叫声,有几只鸡也随声附和,生机勃勃地喧闹起来。空气里糅合着泥土、草木、禽畜与阳光发酵后的复杂气息,亲切而饱满。其间缠绕着主妇们准备年货的絮语,和对远方未归儿女的念叨——所有这些,搅拌在一起,成了山里人家扎实而滚烫的年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