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凡
父亲的磨刀石,如同我的铅笔削。没有铅笔削,我写钝了的铅笔没法写字;没有磨刀石,父亲用钝了的镰刀、菜刀、柴刀就成为废铁,没了用武之地。
父亲的磨刀石厚厚的,长方形,粉粉的,有着独特的纹路,夹在一根木条的空隙里。那空隙刚好是磨刀石的大小,严丝合缝。
“该磨菜刀喽。”父亲搬出那根夹着他心爱的磨刀石的木条,移至门口,掬起一捧脸盆里的水,把磨石浇湿、抹匀。父亲面朝磨刀石,骑坐在木条上,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粗糙有力的大手,轻轻捏起菜刀的刀背,让刀刃稳稳地贴合在磨刀石上,开始来回移动。他的动作娴熟而富有韵律,每一下推动的力度恰到好处。磨上一会儿,父亲停下手中动作,拿起刀,眯着眼细细查看刀刃,用手指轻轻摩挲,以此感受锋利程度,而后接着磨。三五分钟后,父亲再次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刮过,随即眯起眼,迎着光审视刀锋。一招一式,伴随着那磨刀霍霍之声,仿佛是一场精彩的表演。不多时,一把原本锈迹斑斑、钝口难用的菜刀,变得锋利雪亮,寒光闪闪。每压一次,磨刀石就掉一层砂泥,粉粉的,和着水,顺着四周流淌,像极了晕开的水墨画。
“爸爸,我觉得你比上门的磨刀匠还厉害。”我说。“小小年纪,就学会拍马屁了。”父亲愠怒道。母亲忍不住笑了。
磨刀看着简单,其实学问大着呢,长大后,我才懂得。磨刀讲究技巧,三分抢、七分磨,需掌握准火候。刀刃与磨石形成五十五度夹角,保持均匀用力。先粗磨,后细磨,后用小锤盘紧刀把。如此磨出的刀具,可保用三年。磨剪刀,更讲究。平面往回拉,斜面往前推。磨石与剪刀保持四十五度夹角,粗磨细磨之后,再用小锤轻轻敲轴,确保剪刀口松紧适度。
磨刀石不仅仅是自家的,也是公用的。邻居要上山或下地,刀钝了,就借去父亲的磨刀石,完事后,归还。每次,父亲都有求必应。“这么多人来借,他们自己不会买吗?”我有些不平。“哪能都备齐呢?谁没有向别人借的时候。”父亲总这样说,语气平和。
长年累月,磨刀石越磨越矮,越磨越光滑。终于有一天,它矮得再也不能承受刀的压力,便悄然退出生活的舞台。父亲也慢慢地老了,年迈的身躯,无法再操持劳作,那些柴刀、镰刀也没了用武之地。老迈的父亲将老迈的磨刀石用布袋子包好,放在自己的床下,这是他和它距离最近且能常见的地方。
看到一篇文章,说磨刀石与刀锋的相遇相搏,并非为了战胜对方,而是让其更为锋利,这是一种奇特的牺牲。父亲啊,又何尝不是我们的磨刀石呢。儿时的我们,顽皮顽劣,常常惹事生非,父亲因此责骂我们,也被人责骂,替我们担责。其实,是为了让我们磨砺意志,尽快成长,他怒在脸上,痛在心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父亲默默地为家庭操劳,不辞辛苦,消耗着自己的年华,只为让我们的人生之刃更加锋利,恰似那甘于牺牲,不断磨平自己却让刀锋越加锋利的磨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