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令辉
2025年12月22日清晨,蔡明康先生在三亚港门村社区居所安然辞世。家人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书桌上的一本笔记,书写的最后一页是先生生前自撰的生平。生平仅160字,朴实无华,幽默诙谐,反映了先生的人生经历与人格精神。家人回忆,先生住院期间曾对儿女们说:“我个人生平已写好,不用麻烦你们了。”
我素来爱读名人自述生平,觉得这些短小的文字比煌煌传记来得真切。今日读到先生的生平,像一枚青橄榄含在嘴里,初觉平淡,愈品愈有回甘的滋味;又像一盏明灯,引领我走向一条弯弯的小径,通往一个在热闹边上静静存在的灵魂。
纸上的履历是简净的。先生从琼南乐东的乡野,到三亚的机关、乡镇和文化部门,这一路行来,仿佛一条平缓的河流,不见惊涛骇浪,但见这座滨海城市文化园地的叶绿、花繁、果硕。我和先生是忘年之交。我到机关工作那年,先生刚从文联主席岗位退了下来。往后,我常光顾先生宅舍,与先生谈作文,听先生“学古”(琼南方言,讲故事)。退休后,先生深居简出,看书、写字、“笑呱”(琼南方言,唱崖州民歌),随心随性,怡然自乐,硬是将余生过成读书最勤、写书最丰、笑声最欢的快乐时光。
“生活俭朴,烟酒不沾”“不管闲事,用功做人”……这分明是一位旧式塾师,或是山间老农的处世格言啊!那“用功做人”四字,尤其使我心头一动。这“做人”,想来不是做给人看,而是向自己内心求一个安稳,求一个不违背本性的踏实。先生把自己从许多俗常中挣脱出来,轻装简行,好去奔赴自己真正属意的山林。
那片山林,便是书与笔的世界了。先生爱书如命,藏书万余卷;又爱写书,十数本专著,从诗歌到散文,从崖州歌谣到三亚史物,累累如秋日的果实。可是这些耀目的“光环”在先生的生平里却只字未提。先生知我爱书,每次去看他,都领我去书房看他的藏书,给我讲一些孤本的来历,讲书房的雅名。先生的书房曾几易其名,从“山竹斋”的朴野,到“无门斋”的透脱,再到晚年的“平陂斋”“怡退居”,名号的变化,宛然一条心迹的图谱。初时或许尚有“山竹”般向上拔节的劲头,中年则悟到学问与艺事本“无门”,无需钻营,只需静心求索。及至暮年,心境豁达如一片平陂,乐于安稳,怡然自得了。这小小的书斋之名,成了先生精神演变的微缩史诗。
先生自称“天涯文化一苦竹”,并将自居之所题名“苦竹馆”。三亚地处天涯海角,那是古代中原文明眼中的地理尽头啊,却偏偏是先生文化的根系所在,他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拔节,长成令人仰止的一丛茂竹。“苦竹”这个意象,真好。竹子是中通的,有节的,这便有了风骨;而冠以一个“苦”字,那风骨里便渗进了一丝倔强的、清寂的况味。这不是自怜,而是一种清醒。文化的传承与开拓,在远离中原的“天涯”,从来不是风雅的点缀,而是一种带些孤独的坚持,一种需要耐得住清苦的耕耘。先生在任上创办了《海角》《海韵》小报和《鹿回头》文学期刊,扶植文学,奖掖新人,想来便是这“苦竹”在贫瘠的岩缝间,努力抽枝散叶,为一方土地增添些许青翠的荫凉。先生在居所建成时于院门前亲手栽下了两棵竹子,历经四十余年的风霜雨露,如今竹子已长成两簇老竹丛,依然葳蕤如初。我想,这“竹”之于先生,怕是早已超越了植物,成了精神不可或缺的呼吸。
从这“苦竹”的意象,我又想到先生常挂嘴边的“最不爱麻烦别人”,一个“不爱麻烦别人”的人,是对周遭所有人都怀着一份体贴的理解和尊重,对子女也是如此。先生去世前一天晚上,心疼三女儿在医院陪护熬夜辛苦,还劝其回家好好休息。“不麻烦人”是一种内敛的修养,是将自己与他人的界线划得清清楚楚,洁身自好,同时也将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默然地扛在肩上。这与先生“好交友,朋友工农兵”似乎又是一体两面。交友是心灵的敞开,是性情的投合;“不麻烦人”,则是行为的自律,是人格的独立。两者合起来,就是一个完整而可爱的先生的形象:可以与你围炉夜话,笑语喧阗;但天明散去,他自会收拾好自己的杯盏,不留下一点需人劳神的狼藉。
合上这页生平,我眼前仿佛看见一位清癯的老人,站在茂竹之下,像一位土地的守护者,一位精神的农夫,在自己的园圃里,锄地,种他的竹,写他的字。他的苦与乐,他的进与退,都在这个小小的方圆之内,自成天地。
风过竹梢,声响清越,我想那便是先生留给这世间,润物无声的回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