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艳霞
为给新到的年历腾位置,整理书架时,一枚湖蓝色的书签从旧诗集里滑落,边缘已经起了温柔的绒毛。从窗口望去,寒气把玻璃变成了一片毛茸茸的磨砂,将景致稀释成朦胧的水彩。梧桐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下练习着静止的书法,每一笔都凝着寒气。时间在这样的午后变得醇厚而缓慢,像渐渐冷却的枫糖浆。我忽然想,或许可以用它折一只鸟,一只能够穿越这个季节的鸟。
我选择的纸张来自一本薄薄的散文集,记载着某个南方小镇的雨季。纸页泛着象牙黄的光泽,有水渍蜿蜒的痕迹,宛若被时光的细雨悄悄浸润过。这种被阅读过的纸张有一种特别的脾性,它不再崭新挺括,却拥有了记忆的韧性,恰似经历过风霜的草木,懂得如何弯曲而不折断。我将它平铺在桌上,纹理在灯光下显露出纤细的脉络。
对折是最初的仪式。边缘必须精确对齐,指尖压出一道锐利而分明的折痕。这需要全然的专注,就像打开一本书时,要让现实的世界与文字的世界在此刻完美重合。接着是向内翻折,将两个尖角小心地收进纸的腹地。这个过程格外缓慢,如同理解那些藏在段落深处的幽微情感,需要屏住呼吸,用内心的触角去探寻作者未曾言明的叹息。
当翅膀被拉出的那个瞬间,奇迹发生了。指甲抵住隐蔽的缝隙,轻轻向外牵引,原本蜷缩的内层突然舒展,变成一对饱满而轻盈的翼。就在翼展成形的同时,书页中的某个句子苏醒了。作者写道:“雨后的光不是从天空降下,而是从每片湿亮的树叶背面慢慢渗上来。”我的手指停在半空,仿佛真的触到了那沁凉而柔软的光。平面的文字突然获得了轻盈的体积,一种欲飞的姿态,从字里行间被温柔地释放出来。
这只鸟静立于我的掌心,没有具体的名字。它是所有需要穿越寒冬的生命的抽象总和。喙微微张开,好似在啜饮无形的空气;翅膀保持着将振未振的弧度,既是对抗寒意的姿态,也是蓄势待发的凝望。我将它放在窗台,让它背对着苍白的天空。它从不鸣叫,但每当我的目光掠过它纤细的轮廓,心底就会泛起清越的共鸣。
我试图在记忆与书页中,找寻那些同样在冬日折纸为鸟的身影,他们的文字穿越时空,恍若候鸟准确找到温暖的栖息地,最终栖落在我们的掌心,羽翼间还凝着旧日的霜雪。我的这只小鸟,与它们隔着岁月静静对望。
它永远不会真正飞离这方窗台。但这只用书页折成的小鸟,以它挺括而舒展的姿态证明:所有安静的折叠,所有专注的阅读,都是为蛰伏的渴望塑形。有一种飞行,或许早已在折痕深处,开始了它漫长的暖身。